我喜欢董霄元,瞒着所有人,这是只属于我一人的秘密。
高二文理分科后,我第一次在校园广播里听见他的声音。那天他念的是海子的《以梦为马》,声线清朗干净,带着北方男孩特有的醇厚,像冬日里一杯温热的茶。我站在走廊上听了整整五分钟,直到上课铃响才回过神来。后来我知道他叫董霄元,比我高一级,是学校文艺部的部长,也是德云社学员班里最年轻的几个苗子之一。
说出来你可能会笑,我这样一个从小到大话都不多的人,竟然会喜欢上相声演员。但董霄元不一样。他上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灰色大褂,站得笔直,一开口就能让整个剧场笑翻了天。可下了台,他又变回那个安安静静的人,不抽烟不喝酒,爱喝茶,爱听京剧,周末去师父家里学活儿,回来还要写作业写到深夜。他是那种天生该站在台上的人,浑身上下都发着光,却又不刺眼,温润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
我从没想过去认识他。我们的世界隔得太远,他在那个有聚光灯和笑声的世界里,而我只是台下无数观众中的一个。高一那年我第一次去德云社的小剧场看他演出,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紧张得手心出汗,好像怕被谁发现似的。其实谁会注意到我呢?台上的他更不会。可我偏偏就是紧张,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那天他说了一段《学哑语》,学聋哑人打手语的样子笨拙又可爱,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我混在人群里跟着笑,笑到后来眼眶发酸,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散场的时候观众陆陆续续往外走,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看见他从侧门出来,换了一身黑色卫衣,低着头边走边看手机,嘴角还挂着演出后的那点疲惫。我们从走廊的两端擦肩而过,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我走出去的时候,深秋的夜风迎面扑来,冷得我一激灵,可心里有个角落是滚烫的。
后来我开始往小剧场跑得勤了些,攒着零花钱买票,每次都坐最便宜的边座。我知道了他每周三下午会去学校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的书很杂,从老舍的《茶馆》到英文原版的莎士比亚,什么都有。我知道他喜欢吃食堂二楼的鱼香肉丝盖饭,吃完总会再要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坐在靠门口第三张桌子那儿慢慢喝。我知道他骑一辆旧得掉漆的二八自行车,车筐里永远放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不管下不下雨。
你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大概是因为,当你把一个人放在心尖上的时候,关于他的一切都会变得很显眼。就像黑暗里的萤火虫,你不需要刻意去找,它们自己就会亮起来。
高三那年的压力像山一样压过来,我底子并不算好,数学尤其吃力,每次考试都在及格线附近挣扎。三月那场模拟考试我考砸了,数学一百五十分的卷子只得了六十七分。成绩单发下来的时候,我躲在教学楼后面的楼梯间里哭了整整一节课。那是高三以来第一次崩溃,之前的那些咬牙坚持、那些假装没事、那些在父母面前笑着说“还行”的努力,全都在那个下午土崩瓦解。
我哭得很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不敢出声,怕被路过的人听见。那种感觉现在想起来都难受,就像一个人沉在水底,拼命想往上游,却怎么都够不到水面。
“哎,你是……林蕊恩对吧?”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幻觉。我猛地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董霄元站在楼梯上方的转角处,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像是刚从饮水机那边过来。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规规矩矩拉到最上面,看我的眼神里有一点意外,也有一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局促。
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
这个认知让我愣在原地,甚至忘了自己正在哭。他就这么看了我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先擦擦脸吧,别哭了。”
我接过纸巾的时候手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哭得太厉害,还是因为他离我太近。后来那包纸巾我没有用完,剩下的几张被我带回家夹在了日记本里,和那几张德云社的票根放在一起,收藏了整整六年。
董霄元没有马上走。他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他指了指我手里揉成一团的数学卷子:“数学其实没那么难,它就是讲道理,你把道理听懂了,它就拿你没办法。”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他拿过我的卷子看了看,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这道题其实是个纸老虎,看着吓人,实际上考的就是一个很基础的知识点。你前面两步都做对了,第三步拐错弯了。”他就那么站在楼梯间里,用十分钟把那道题给我讲了一遍。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见了,因为我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