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选在A酒店,这地方我听人提起过,据说出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一个包间里坐着的人,身家都能顶我们公司一整年的流水。老板这回下了血本,席间红光满面地举杯,说大家辛苦了大半年,今天敞开了吃。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面前的酒杯,酒液在灯光下晃出一圈圈细碎的光。同事们聊得热火朝天,我却有些心不在焉。
马霄戎今天也在这儿。
我没看见他,但我知道。他助理前两天发了朋友圈,说今晚在A酒店有个饭局,配图是酒店大堂那盏据说价值八位数的水晶吊灯。我当时划过去了,没点赞,也没多想。可今天一进这个门,那盏灯就悬在我头顶,亮得刺眼。
我跟马霄戎的关系说起来挺复杂的。我们是家里长辈撮合的,说白了就是联姻,没什么感情基础。领证那天他从天津刚演完专场回来,妆都没卸干净,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擦掉的黑,就那样潦草地在民政局签了字。出了门他接了个电话,跟我说了句“园子有事”,上了车就走了。我站在民政局门口,把那本红本子塞进包里,打了辆车回自己公寓。
婚后我们各过各的,他常年泡在德云社的园子里,偶尔跟着师父跑专场,一年到头在天上飞的时间比在地面上多。我呢,朝九晚五上班,周末跟闺蜜逛逛街,日子过得平淡又自在。他不干涉我的生活,我也不过问他的行踪,相敬如宾,倒也相安无事。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无所谓下去。
直到我喝了几杯酒后起身去洗手间,在走廊拐角处看见了他。
马霄戎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在台上说相声时那个插科打诨、嬉皮笑脸的模样收得一干二净,此刻靠在墙边,眉眼间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是成熟男人的气度,还是这个圈子里浸染久了之后自然而然养出来的那股利落劲儿,我说不清。
但他身边围着的人让我一下子就不想看清了。
三个女人,各有各的好看。一个长发披肩,笑盈盈地举着手机像是在要微信;一个端着香槟杯,身子微微前倾,离他不过一臂的距离;还有一个站在他身侧,正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神态亲昵得像是认识了很久。
马霄戎没躲,甚至微微侧过头去听那个女人说话,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我看得分明,他在台上的时候也这样笑,坏坏的,痞痞的,台下的小姑娘能尖叫得把房顶掀了。
我站在走廊这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心里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深,但疼。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你一直在用的一个杯子,你不觉得它有多重要,可突然有一天看见别人拿起来用,你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说服自己,这只是占有欲作祟,跟感情没关系。
“芷芷,我们该走啦。”
同事小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马霄戎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正微微偏头朝我这边看。我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快步跟着小陈走了。
心口堵得慌。
吃完饭散场,老板安排大家在大堂等车。夜风从旋转门外灌进来,带了点凉意,我拢了拢外套,站在人群边缘低头刷手机,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芷!”
有人喊我。我抬起头,看见公司的实习生林越捧着一大束红玫瑰朝我跑过来,脸涨得通红,从耳朵尖一直红到脖子根。小伙子今年刚毕业,二十二岁,分到我们部门的时候是我带的他,平时端茶倒水喊“芷姐”喊得勤快,我一直把他当弟弟看。
可他现在抱着这束花站在我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沈芷,我、我喜欢你,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了,你能做我女朋友吗?”
旁边的同事们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炸了锅。
“喔——小林可以啊!”
“答应他答应他!”
“哎呀年轻真好,我磕到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几个年轻的同事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林越站在人群中央,捧着花的手在微微发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那双干净的眼睛里全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懵懂、青涩、脸红得像要烧起来,跟马霄戎那种游刃有余的从容截然不同。
我看着他的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刚才走廊里的画面——那个女人凑在马霄戎耳边说话,他微微侧头去听,嘴角的笑意慵懒又漫不经心,像是享受得很。
那股酸涩感又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猛烈。
他马霄戎在外面花天酒地、莺莺燕燕围着转,我连收一束花的资格都没有?凭什么?就凭那一纸婚约?可那纸婚约拴住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我张了张嘴,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朝那束花伸过去。
小主,
“我——”
话还没说完,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毫无预兆地从身后袭来,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头罩下,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脊椎骨窜上一股凉意,呼吸陡然变得困难。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僵硬地转过头,顺着那股视线的方向看过去。
酒店门口的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身锃亮,倒映着酒店大堂暖黄色的灯光。后座的车窗降下了一半,马霄戎就坐在里面,一只手搭在车窗边沿,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盖上。
他没有下车,没有摇下车窗喊我,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我。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护城河。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嘴微微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说相声时那副嬉皮笑脸的皮相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几乎是侵略性的占有欲。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不怒自威,像一头蛰伏的猛兽盯住了自己的猎物,无声地宣告着主权。
周围的同事还在起哄,林越捧着花的手还在发抖,可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手心全是冷汗。
“抱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