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枕头上,我猛地睁开眼。

心脏还在胸腔里剧烈地跳,耳畔仿佛还回响着医院里那些凌乱的脚步声和刺耳的仪器嗡鸣。我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发白,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

那一幕太清晰了——手术室的红灯、护士匆忙跑过的白大褂、还有病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阿婉,怎么醒这么早?”

熟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低哑和慵懒。我浑身一僵,猛地转过头去。

刘九辉侧躺在枕头上,一只手搭在我腰侧,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却已经习惯性地微微上扬。晨光把他的轮廓染上一层极淡的金色,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利落分明,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他。

就是这张脸。就是这个人。在那些冰冷的仪器和惨白的灯光之间,闭着眼睛,再也不能笑着喊我一声“阿婉”。

“怎么了?”他感觉到了我的异样,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我的脸上,眉头微微皱起来,“做噩梦了?”

我没说话,猛地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心跳稳健有力,一下一下地撞在我的脸颊上。

活着的,温暖的,还在的。

眼泪几乎是一瞬间涌出来的,完全控制不住。我咬着嘴唇拼命忍,却还是有一两声呜咽从喉咙里漏出来。

九辉被我扑得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搂住我,一只手在我后背上轻轻拍着,语气放得很柔很缓:“这是梦着什么了?哭成这样。没事啊没事,辉哥在这儿呢。”

他不说还好,一说我的眼泪更凶了,把他胸口的睡衣洇湿了一大片。我用力吸着鼻子,拼命把那些碎片一样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想让自己记住这一刻——他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纪念日还没有到来,一切都还来得及。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慢慢缓过来,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九辉低头看着我,眼里带着几分心疼和几分打趣,伸手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痕:“梦里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我上台给你报仇去,把他编成段子。”

我破涕为笑,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就知道说相声。”

“那可不,就会这个。”他见我终于笑了,也跟着笑了一下,撑起身体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我去洗漱,今天中午还有场演出,下午回来陪你过纪念日。”

他掀开被子要起身,我忽然一把拉住他的手。

九辉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九辉,今晚……不去外面吃了。”

“嗯?”他挑了挑眉,又重新坐回床边,“你不是说订了一家很贵的餐厅,还说要吃那个什么和牛?”

“我改主意了。”我握紧他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指节,“我好久没自己下厨了,今晚在家吃。我来做饭,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眼睛里带着审视的意味看了我几秒,似乎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然后他的眉眼慢慢舒展开来,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行啊,那我给你打下手。就是别再把厨房炸了就行。”

“我哪有!”

“上回那锅盖现在还在天花板缝里卡着呢。”

我又气又笑,抽出手捶了他一下。九辉笑着躲开,掀了被子下床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但很快又被笑意盖了过去。

我没注意到。

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改变今天。只要他不走那条路,只要那个时间点他不经过那个路口,一切都会不一样。

上辈子,他开车去接我的路上出了事。失血过多,抢救无效。

这辈子,不让他出门就够了吧?不,不够。他中午还有演出,还是要开车出门。那换一条路?不对不对,那条路他天天走,谁知道哪段路哪个路口会出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我跟着他。

对,我去剧场看他演出,然后跟他一起回家。全程都在一起,绝不让他在任何时间点单独开车经过那个路口。

打定主意之后,我从床上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洗漱换衣服。等九辉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我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客厅了,甚至把给他准备的衣服都提前拿好了搁在沙发上。

九辉擦着头发走出来,看到我这阵仗,嘴角抽了抽:“这位女士,你是要陪我去上班?”

“对。”

“……我上台你也上台?”

“我在台下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德云社的后台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平时也来过,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送个东西就走,或者等九辉散场了一起去吃夜宵。今天不一样,今天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看清,想记住,想把所有可能发生的意外都提前掐灭在萌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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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辉去换大褂的时候,我坐在后台的椅子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心里总绷着一根弦。明明一切都正常,明明那个致命的时间点还没到,可我的心就是沉甸甸地坠着,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

“想什么呢,魂都丢了。”

九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抬头,他已经换好了大褂。藏蓝色的长衫,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又挺拔。他弯腰看着我,伸手在我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等会儿上台给你说个新活,你听听怎么样。”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来:“好。”

他在台上说了将近一个小时。我坐在侧幕条的位置,看着他在聚光灯底下变了一个人似的,眉飞色舞,神采奕奕。台下的观众笑成一团,掌声一波接一波,他在台上游刃有余地捧逗之间切换,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那个地方。

散场后我在后台等他换衣服,心口的石头稍微松动了一些。上午已经平安无事地过去了,中午的演出也结束了,接下来只要我们一起回家,做饭,度过今晚,那个所谓的纪念日诅咒应该就会打破了吧?

九辉换了便装出来,揉了揉后颈,脸上带着演完一场之后的舒畅和疲惫:“走吧,回家。你想吃什么?路过超市的时候买点菜。”

“烤肉,我想吃烤肉。”我说。

“行,那就烤肉。五花肉还是牛肉?”

“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