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六月的南方小城,空气里永远汪着一团湿漉漉的热气,像是把人闷在蒸笼里,汗黏黏地贴在皮肤上,怎么都散不掉。我住的那条巷子窄得可怜,两边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电线杆上挂着零零碎碎的旧广告牌,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巷口有个卖凉粉的阿婆,每天都坐在同一把竹椅上打盹,脚边趴着一只瘦橘猫,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我的房间在这栋老筒子楼的四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每次上楼都得摸着黑,数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蹭。但房子是好的,窗户朝南,阳光能从早上八点一直晒到下午三点,我把画架支在窗边,颜料和画笔摊了一地,空气里常年飘着松节油的味道。墙上贴满了我的手稿,大多是一些商稿——给儿童绘本画插图,偶尔接几个文创品牌的合作,钱不多,但好歹能养活自己。

插画师这行,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就是拿命换灵感。甲方半夜发修改意见是常事,一张稿子改七八遍也不稀奇。收入不稳定的时候,我连外卖都不敢点,自己去菜市场买两块钱的面条,煮一锅能吃三顿。可我喜欢这份工作,喜欢笔尖触到纸面的触感,喜欢颜色在画布上晕开的那一瞬间,好像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我和我的画。

那天是七月十二号,我记的很清楚,因为那天的太阳格外毒辣。我背着画材从出版社回来,浑身都是汗,T恤黏在后背上,头发乱成一团,整个人狼狈得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走到巷口的时候,我跟阿婆打了个招呼,她照例朝我笑了笑,指了指楼上,说今天有人来找我。

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快递或者物业。爬上四楼,拿钥匙开门,推门的瞬间,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客厅的旧沙发上,坐着一个陌生男人。

他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头发有点长,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脸上的轮廓很硬朗,下颌线条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他正低头看手机,听到开门声抬起头来,我们的目光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我尖叫了一声。

他也尖叫了一声。

说实话,一个看起来一米八几的大男人被我吓到尖叫,那个画面实在有点滑稽。但当时我可没心情笑,第一反应是后退两步,手已经摸到包里的防狼喷雾了。

“你谁啊你!怎么在我家!”我声音都在抖,但还是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

他也站了起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无害,表情也是一脸懵:“我……我租的房子啊,今天刚搬进来的,房东张姐给了我钥匙。”

“胡说八道!这是我租的房子,我住了快两年了!”我掏出手机就要报警,“你别动,我现在就打110!”

“别别别,你先别激动,我给房东打个电话,你听她怎么说。”他赶紧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按了免提。

电话接通,张姐那嗓门大的,整层楼都能听见:“哎呀小沈啊,那个事儿我正想跟你说呢。是这样的,这个房子呢,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两室一厅,你只租了主卧,次卧我一直空着。现在这不是有人要租嘛,我就把次卧租出去了。你放心啊,人家小伙子人挺好的,正经工作,不会有问题的。”

我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张姐,当初你说的是整租!我那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的——”

“哎呀,你看看合同嘛,上面写的是‘主卧及公共区域使用权’,次卧可没写进去哦。”张姐的声音听起来理直气壮,“再说了,现在房租这么贵,你们两个年轻人分摊一下,不是挺好的嘛。”

我挂了电话,站在门口,胸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上不去下不来,闷得发慌。我翻了半天才从包里找到那份皱巴巴的合同,一看,还真是——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没仔细看,被那个“整租”的说法忽悠了,现在才知道自己踩了个大坑。

那个男人站在沙发旁边,表情也有点尴尬,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放低了:“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是这种情况。要不这样,我再去跟房东说说?”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合同,最后叹了口气。跟张姐说有什么用,那人精得很,钱都收了还能吐出来?

“算了。”我把包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声音疲惫,“你住就住吧,但卫生间和厨房用完得收拾干净,客厅的东西不要乱动。”

“没问题没问题。”他赶紧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往前走了两步,朝我伸出手,“对了,我叫梅九亮。”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

“沈念。”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个相声演员,德云社的。刚听到这个身份的时候我还有点意外,因为在我的刻板印象里,说相声的都是穿大褂拿折扇的那种,可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玩乐队的地下歌手。后来熟了以后他跟我说,自己是九字科的学员,刚进社没几年,还在小园子里磨活,一场演出下来分到手也就百十来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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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啊,”他端着泡面坐在客厅的地上,一边吃一边跟我聊天,“这行看着光鲜,其实苦得很。天天练功、背活、上台,师父要求严得很,错一个字都不行。”

他说话的时候带着一股天然的松弛感,好像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儿去。后来我查了一下才知道,梅九亮在德云社算是小有名气的,粉丝评价他“台风稳、脑子活、长得帅”,在九字科里算是比较出挑的一批。他2014年就进社了,学相声是正经拜过师的,只不过那时候还没熬出头,所以才会窝在这种老破小的出租屋里。

同住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和平许多。他这个人确实有礼貌,用厨房之前会问我吃不吃,洗完澡会把浴室地上的水拖干净,从不在客厅抽烟,偶尔晚上回来晚了还会刻意放轻脚步,怕吵到我。

但真正让我对他改观的,是有一天晚上。

那天我赶一个绘本的截稿日期,从下午一直画到深夜,连晚饭都没顾上吃。画到最后我的右手几乎痉挛了,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酸痛得厉害,连笔都握不住了。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只觉得胃里空荡荡地绞着疼,才想起来自己已经七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我推开房门想去厨房找点吃的,结果刚走到客厅就愣住了。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旁边压了张纸条。

“看你房间灯一直亮着,估计又在赶稿。面煮多了,不嫌弃的话吃点,凉了就热一下。——梅”

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我端着那碗面坐在沙发上,吃了一口,咸淡刚好,面条煮得也正好。热气氤氲着扑在脸上,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就有点酸。独居久了,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过我吃没吃饭。那些熬到凌晨三四点的夜晚,那些饿着肚子睡觉的日子,从来都是自己扛过来的。可突然有一个人,在半夜十二点给你留了一碗热面,这种小事反而让人猝不及防。

那天晚上我吃完面,把碗洗干净放在茶几上,想了想,又回房间拿了一盒胃药放在碗旁边。他每天说那么多话,吃饭又不规律,估计胃也好不到哪去。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看到茶几上多了一张新的纸条,下面还压了两颗糖。

“胃药收到了,礼尚往来。——梅”

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我拿着那张纸条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赤裸的脚背上,温温热热的。我把那两颗糖攥在手心里,指尖轻轻摩挲着糖纸,发出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很久之后我才意识到,那大概是我很久以来第一次在清晨笑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们慢慢熟了起来,偶尔会在客厅里聊会儿天,他给我讲园子里的事,说今天的观众特别热情,捧哏的师哥今天又即兴加了新包袱,师父今天在后台训人训了一个小时。他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整个人都鲜活得很。

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台上抖包袱,台下也爱逗闷子,有时候我在房间画画,他突然敲开门,手里举着手机给我看一个刚刷到的段子,还没讲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有次我煮火锅,他非要给我表演一段贯口来“换饭”,结果说到一半卡壳了,愣在当场,满脸通红地挠头,“完了完了,这要是让师父知道了非得罚我抄一百遍。”我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碗摔了。

转折发生在十月底。那天我们工作室搞了个线下聚会,在一个文创园的小展厅里,来的都是圈内的插画师、设计师和几个相熟的甲方。大家聊得挺开心的,喝了不少酒,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推开展厅的门准备回家,结果一抬头就傻眼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暴雨,雨势大得像是天漏了个窟窿,雨点砸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地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我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明明说的是晴转多云,我就只背了个小包,连外套都没多带一件。十月底的南方虽然不算冷,但这雨打在身上还是凉得刺骨。

我在门廊下站了大概有十几分钟,想着要不要冲回去算了,反正这里离家也不远,跑快点十分钟就能到。但看着外面那瓢泼似的大雨,我又犹豫了——我包里还装着平板和手绘板,淋坏了可就亏大了。

就在我咬了咬牙,把包护在怀里准备往外冲的时候,头顶突然撑开了一把巨大的黑色雨伞。

我愣住了,抬头一看,对上了梅九亮那双带着点无奈笑意的眼睛。

“你怎么——”我惊讶得话都说不完整了。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雨很快就打湿了他的外套袖子。“我看你早上出门没带伞,手机天气预报说今晚有暴雨,就过来看看。”他说得很随意,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儿离咱们住的地方可不近,你专门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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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班没事干,就当遛弯了。”他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不自然,像是被人戳穿了什么小心思。

我没再追问,只是低下头跟着他往雨里走。伞不算太大,两个人挤在下面难免会碰到肩膀,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很干净,像是晒过太阳的棉布。

“你怎么知道我没带伞?”走了几步,我又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被雨声盖得有点模糊。

“早上你出门的时候我刚好在客厅,看你啥都没拿就出门了。”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这个人啊,从来不看天气预报,我都习惯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说“我都习惯了”。这四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原来他一直在注意我,知道我从来不带伞,知道我不看天气预报,知道我可能会被困在这场大雨里。

我转过头,假装看路边的积水,实际上是在偷偷地笑。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在我脚边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亮晶晶的,像碎掉的星星。那一刻我觉得这条又窄又破的老巷子前所未有地好看,连墙上斑驳的青苔都像是在发光。

那天晚上他感冒了。半边身子都淋湿了,第二天起来就开始打喷嚏,嗓子也哑了。我过意不去,熬了姜汤端到他房间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赶紧跑回自己屋里,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后来在客厅的茶几上放了一板润喉糖,旁边照例压了张纸条:“姜汤有效,嗓子好了,谢了。不过下次送东西别跑那么快,差点把碗打了。——梅”

我看着那张纸条,脸烫得像是发了烧,把头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好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