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我是农民的女儿,家里很穷。

穷到什么程度呢?我家住的是村里最偏的那间土坯房,每逢下雨,屋顶总会漏下黄泥汤,阿爹就拿几个搪瓷盆接着,满屋叮叮当当响,他笑着对我说:“阿颖你听,咱家也有音乐会。”

我叫林知颖,阿爹阿娘总唤我阿颖,因为我自幼聪颖。村里小学的老师说我是块读书的料,将来一定能考出去。阿爹就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每天天不亮就去镇上的工地干活,晚上披着星星回来,兜里揣着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工钱,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带着他身上的汗味和水泥味。

阿娘在镇上给人洗衣服,双手常年泡在水里,冬天裂开一道道血口子,她用胶布缠一缠,第二天接着洗。她总说:“阿颖,你只管念书,阿爹阿娘供得起你。”

我从来不敢在他们面前说苦。因为我知道,他们已经把命都搭在我身上了。

高二那年,工地的活多,阿爹阿娘常常加班到很晚。我下了晚自习回家,把饭菜热在锅里,坐在昏黄的灯泡下写作业,耳朵竖着听门外的动静。往常他们最晚九点半也就回来了,阿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大声喊“阿颖,阿爹回来了”,好像怕我担心似的。

可那天,我一直等到十点,门外始终没有响起脚步声。

我心里慌得厉害,那种不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住我的五脏六腑,越收越紧。我翻出阿爹工地上的工友王叔的电话号码,借邻居家的座机打过去,打了三遍都没人接。我再也坐不住了,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秋天的夜风很凉,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远远的,就看见工地那个方向,天是红的。

不是晚霞的红,是火烧的红。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可我还是拼命往前跑,跑到工地门口的时候,浓烟呛得我睁不开眼,消防车的警笛声刺耳地响,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人影。橙红色的火舌从半成品的楼体里蹿出来,烧得噼啪作响,像一头咆哮的巨兽,把黑夜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警戒线拉起来了,我挤不过去,只能站在人群外面踮着脚往里看。

几个穿着制服的民警站在一块空地上,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一个接一个地念名字。周围围了一圈人,有哭的,有喊的,有瘫在地上起不来的。一个民警大声说:“大家安静一下,我们现在核实遇难者身份,请家属听到名字后到前面来确认。”

遇难者。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直直钉进我的太阳穴。

我拼命往前挤,耳朵里全是民警念名字的声音。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从那张纸上被念出来,每念一个,就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响起。我的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唇哆嗦着,在心里不停地说:不会有阿爹阿娘的,不会的,不会的。

“林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脑袋上,我的耳朵嗡的一声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那是阿爹的名字。

我的嘴张了张,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民警又念了下一个名字。

“陈秀兰。”

阿娘的名字。

我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直直地瘫坐在地上。水泥地冰凉刺骨,我的眼泪哗地就涌了出来,可我哭不出声,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我只能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阿爹——阿娘——”

我终于喊出了声,那声音又尖又细,根本不像从我嗓子里发出来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在哀嚎。我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眼泪糊了一脸,泥土沾了一身,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没有阿爹阿娘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工地还在烧着,火光照亮半边天,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过来拉我,有人在我耳边说着什么,我全都听不见。我只知道哭,哭到后来眼泪干了,嗓子哑了,就那样跪坐在地上,像一尊泥塑木雕。

就在我最混乱、最崩溃的时候,一只手臂从旁边伸过来,把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只手力气很大,稳稳地扶着我,我才没有再一次瘫倒。我泪眼模糊地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那个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黑色的盘扣长衫,料子极好,在火光映照下隐隐泛着暗纹。他身形颀长,脊背挺得笔直,一张脸生得眉目疏朗,下颌线棱角分明,站在那片混乱与狼藉之中,像一块被错放在废墟里的玉石,格格不入。

我认出了他。

他是德云社的相声演员,刘九思。

镇上的人谁不知道他?他师父是德云社的角儿,他自己也是小有名气的青年演员,经常在各大剧场登台。我们这种穷地方能出这么一个人物,简直是十里八乡的大新闻。以前我只在海报和手机视频里见过他,没想到他本人比镜头里还要高,还要好看。

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恰好回老家探亲,路过工地附近看到火情,原本是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的,结果撞见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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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在火光里显得很黑很深,里面说不出是什么情绪。他没说话,只是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带离了人群,一直走到路边一棵老槐树下,才松开了手。

我靠着树干,身体还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我没有接,他就把手帕塞进我手里。

“你家里还有别人吗?”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点说相声的人特有的字正腔圆,却听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我摇了摇头。

“欠了多少钱?”他又问。

我愣了一下,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远处的火光,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同情,也看不出怜悯,就好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阿爹……借了工地老板的钱……”我哑着嗓子说,声音断断续续,“说好年底还的……我不知道是多少……”

他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晚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已经记不太清了。我只记得他把我送到了镇上的一家旅馆,跟前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钥匙交到我手里,说:“先住下,明天我来找你。”

他说完就走了,长衫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了一下,人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我抱着膝盖在旅馆的床上坐了一整夜,眼泪流干了就发呆,发呆累了就流眼泪,直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中午,他真的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白色衬衫配黑色长裤,看起来比昨晚更年轻了一些,可眉眼间那股沉稳劲儿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人。他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对我说:“你阿爹欠工地老板六万块,我已经还了。”

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六万块。对那时候的我来说,那是一笔天文数字。阿爹阿娘省吃俭用攒一年,也攒不下六千块。

“我……我还不起……”我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他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说:“不用你还。”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无功不受禄,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餐?我虽然穷,但这个道理阿爹阿娘从小就教过我。

果然,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你家的债我已经还了,”他说,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你归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那句话的意思我懂,又好像不懂。他也没解释,只是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床上的我,说:“收拾东西,跟我走吧。”

就这样,我跟刘九思走了。

他把我带到了北京,安置在他自己住的一套公寓里。房子不算大,两室一厅,但对我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了。他给我联系了学校,让我继续读书,衣食住行一应安排得妥妥当当。

我一开始很拘谨,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吃饭的时候筷子都不敢多夹菜。他也不怎么管我,他太忙了,德云社的演出排得满满当当,三天两头就要飞到全国各地去演出,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天半个月。家里冰箱永远塞得满满的,他在桌上留了钱和一张纸条,字迹清隽有力:“想吃什么自己买,别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