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叮”的一声,微信提示音响了起来。

沈清晏正坐在自家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联姻协议的正式文本,一份是她自己列的风险评估表。她摘下金丝边眼镜,揉了揉眉心,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温承。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连个头像都没有,就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轮廓。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半个月前,她发过去的那条“温先生您好,我是沈清晏,方便的时候我们约个时间见面聊聊”始终没有得到回复。

而现在,这位沉默了半个月的联姻对象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领证后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干净利落,连个标点符号都懒得打全。

沈清晏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没回,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核对协议条款。第七页第三款,关于婚后财产独立的部分,她拿起笔在旁边做了个批注,要求加上“双方债务各自独立承担”这一条。

她今年二十六岁,沈氏集团的独女,从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连结婚这种事都没逃过商业逻辑的支配。温沈两家联姻,说白了就是资源整合,她爸需要一个稳定的供应链上游,温家需要一个靠谱的下游渠道,两边一拍即合,她和温承就成了这场交易里的两颗棋子。

沈清晏对这件事谈不上抗拒,也没什么期待。她查过温承的资料——德云社的相声演员,艺名张九驰,郭德纲九字科的徒弟,台风稳健,捧哏见长,粉丝不少,风评也不错。照片上看,浓眉大眼,笑起来嘴边有两个不太明显的梨涡,属于那种站在台上不用开口就让人想笑的长相。

仅此而已。

她把处理好的协议发给父亲的助理,关上电脑,才重新拿起手机,给温承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领证那天是个周三,民政局人不多。

沈清晏提前十分钟到了门口,温承比她晚了五分钟。他穿了件黑色的短袖T恤,牛仔裤,鸭舌帽压得很低,整个人透着一股“我被迫来的,但我尽量配合”的气质。

“温先生。”沈清晏主动打了招呼。

温承“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像是多看两眼会烫着眼睛似的。全程填表、拍照、签字,他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全程维持着一个介于“不高兴”和“不耐烦”之间的微妙的尴尬脸,嘴角弧度往下撇着,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的猫。

拍结婚照的时候,摄影师喊了好几遍“新郎笑一笑”,温承才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那表情说是在笑,不如说是在完成一项艰难的面部肌肉拉伸运动。

沈清晏倒是很平静,她从小到大参加过的商务宴请比约会次数多十倍,保持得体的微笑是基本功。红底照片上,两个人并肩坐着,女的温婉大方,男的像是来办离婚的。

办完手续走出民政局大门,沈清晏正准备开口问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好歹做做样子给两家老人看。话还没出口,温承已经迈开长腿走下台阶,头也不回地说了句“有事,先走了”,直接拉开路边一辆黑色大G的车门,发动、挂挡、一脚油门,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车屁股和逐渐消散的尾气。

沈清晏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那个红本本,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吧,各过各的,互不干涉,说到做到,执行力还挺强。

她掏出手机给闺蜜发了条消息:“已婚。对方领完证就跑,比谈崩了的客户走得还快。”

闺蜜秒回:“???你嫁了个什么东西?”

沈清晏想了想,打了四个字:“相声演员。”

对面沉默了很久,只回了一长串省略号。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沈清晏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准备补个觉。昨晚通宵改方案,早上又折腾这一通,她几乎是沾枕头就睡着了。

睡得正沉的时候,手机铃声炸了。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对面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语气又快又急:“请问是温承先生的家属吗?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温先生出了车祸,目前正在急救,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沈清晏的睡意瞬间全没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得又急又重,脑子里飞速闪过各种念头。车祸?严重吗?领证第一天就出事,这要是让温家那边知道了,她怎么交代?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换好衣服冲到医院的。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药味,闻久了让人有点反胃。沈清晏找到病房号,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单人病房里,温承半靠在病床上,额角缠着一圈白色纱布,衬得他本来就白的皮肤更显苍白。他的脸上有细小的擦伤痕迹,嘴唇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刚经历了一场车祸的模样。

沈清晏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情况,病床上的人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按下了什么开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老婆!你来啦!”

声音洪亮,语调上扬,欢快得像是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沈清晏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她怀疑自己产生了幻听。眼前这个人,跟三个小时前在民政局门口头也不回、油门踩到底的那个温承,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你……叫我什么?”她站在门口没有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困惑。

温承眨了眨眼睛,那双原本冷淡的桃花眼里此刻盛满了毫无防备的依赖和欣喜,语气理所当然得像是太阳从东边升起:“叫你老婆啊,你不是我老婆吗?我们不是今天领证了吗?”

他的表情太过坦荡,语气太过自然,以至于沈清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她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搞清楚状况的时候,病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看了看温承,又看了看沈清晏,示意她到走廊说话。

“您是温承的家属?”医生翻了翻病历。

“我是他……妻子,今天刚领证。”沈清晏说出“妻子”两个字的时候,舌头差点打结。

医生点了点头,语气职业而平静:“是这样的,车祸导致患者头部受到撞击,目前出现了一定程度的逆行性遗忘,简单来说,他的记忆出现了紊乱。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他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领证当天,对更早的事情记得比较清楚,但领证之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沈清晏沉默了几秒,回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温承。他正坐在床上,低头认真地摆弄着病号服的袖口,表情专注,像是在研究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他能恢复吗?”她问。

“这种创伤性失忆大多是暂时性的,快的话几天,慢的话几周,也有个别案例会持续更长时间,具体要看患者的恢复情况。”医生合上病历,补充了一句,“这段时间尽量不要刺激他,给他一个稳定、安心的环境,有助于恢复。既然他认出了您,说明您在他心里是一个重要的存在,这段时间可能需要您多费心了。”

重要的存在?

沈清晏想起微信上那句冷漠的“各过各的,互不干涉”,觉得这四个字怎么都跟自己沾不上边。

但她还是点了头。

不是因为什么夫妻情分,纯粹是因为理性判断。两家联姻刚落地,温承就出了事,她要是不管不顾扭头就走,传到两家大人耳朵里,后面的事情只会更麻烦。于情于理,她都得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

于是沈清晏开始了她的“陪护生涯”。

刚开始的两天是最难的。温承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二十四小时粘着她,她出去打个电话他都要眼巴巴地望着门口,等她回来的时候脸上立刻绽开笑容,那表情生动得让人不忍心冷脸。

“老婆,我想喝水。”

“老婆,这个药好苦。”

“老婆,你坐这儿,坐我旁边,别坐那么远。”

沈清晏这辈子没被人这么高频次地叫过“老婆”,每一声都像是一个小锤子,敲在她那层理性冷静的壳上,敲出细密的裂纹。

第三天的时候,她坐在病床边削苹果,温承半躺着,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的手。她削苹果的技术很好,一把水果刀使得行云流水,苹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中间一次都没断。

“老婆好厉害。”温承由衷地感叹,语气里带着一种纯天然的崇拜。

沈清晏手一顿,差点把苹果皮削断。她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温承接过来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咯吱响,含糊不清地说甜。

她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如果从一开始温承就是这个态度,他们的联姻是不是也不会那么像一场冷冰冰的交易?但这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了下去——想什么呢沈清晏,人家车祸失忆了,这是病态的,不是本来的他。

第四天,温承开始跟她聊天。他的记忆虽然停在领证当天,但更早的事情记得很清楚。他跟她说德云社的事,说师父郭德纲怎么教他们说活儿,说九字科的师兄弟们谁捧哏最稳、谁逗哏最炸场,说他第一次上台的时候紧张得腿抖,下场被师哥调侃“你小子台上抖腿打拍子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鲜活生动,和领证那天那个阴沉着脸的温承判若两人。沈清晏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她发现温承其实是个很会聊天的人,包袱一个接一个地抖,节奏感极好,明明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经他的嘴一过就变得特别有趣。

这是职业病还是天性?她不太分得清。

第五天,护士来换药,揭开纱布的时候沈清晏看到了他额角那道伤口,不算太深,但面积不小,缝了七八针,周围还有些淤青没有散。她皱了皱眉,温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表情变化,伸手挡住伤口不让她看,嘴里还嬉皮笑脸地说“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留道疤更帅”。

小主,

沈清晏没笑,她把他的手拿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伤口恢复情况,然后转头问护士换药后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温承安静下来,看着她低头打字的侧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没人捕捉到。

第六天,他能下床走动了,沈清晏扶着他去医院的小花园里散步。傍晚的风带着一点余热,他走得很慢,她也就跟着放慢了脚步,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

温承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她,很认真地说:“老婆,等我好了,我天天给你讲相声。”

沈清晏被这句没头没脑的话逗得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是她这一周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温承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额角的纱布翘起一小截,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那一刻的画面如果被拍下来,大概会像某个爱情电影里的经典镜头。可惜生活不是电影,沈清晏很快就知道了这一点。

第七天,转折来了。

温承的兄弟来探病,来的人是周砚鸣,德云社的另一位青年演员,和温承同批入科的师兄弟,两个人关系一向很好。周砚鸣拎了一兜水果进来,寒暄了几句,沈清晏看着快到午饭时间了,就说下楼去买点东西,顺便给他们师兄弟留点空间叙旧。

她其实也是想透口气。连续照顾了七天,体力和精力都消耗不小,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医院楼下有个水果店,她挑了一袋橙子,又买了点香蕉,付钱的时候想着温承这两天胃口好了不少,顺道在隔壁便利店买了盒他念叨了两天的提拉米苏。

拎着东西回到住院部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什么声音。走到病房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里面的对话声透过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病房的隔音并不好,再加上里面说话的人声音不小,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这办法绝了吧?我装失忆装得像不像?”

是温承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