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说完之后低着头从筐里捧了一把枣子放在韩昭面前的地上,干枣滚落在碎石间发出几声轻响。这几颗枣送给军爷尝尝。如果这边愿意收枣子,我明后天再推一车来换粮。他把手在衣摆上蹭了蹭,推着车走了。车轮在溪边的碎石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那声音拖了好一阵才被溪水声盖过去。
韩昭蹲在原地没有动,手里还捏着半颗咬开的枣子。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面前那一小块碎石地晒得发白。洛阳被围了。他脑子里的历史时间线在飞速地转动——永嘉二年是308年,到永嘉五年是311年。现在大约在309年春夏之交,离洛阳陷落还有差不多两年。但商人口中说的匈奴人围城,比他在后世史书上读到的略早了些。史书上写的是刘曜攻洛阳在永嘉三年秋,那是309年的下半年。如今才开春,围城就已经开始了。他不知道这是商人以讹传讹把风声夸大了,还是这条路线上匈奴的军事行动比史书记载的更早更迅猛。但不管是哪一种,方向都是一样的——那张大网正在缓缓收紧,钟摆正在朝那个所有人都知道要来、却谁也拦不住的时刻荡过去。
他站起来把那半颗枣子塞进嘴里,枣核在舌尖滚了一滚被他吐在手心里攥住了。转身走回台地上时,麦苗的叶片擦过他的裤脚,带着湿润的凉意。李农当天正好在山脚这边,正在屋子里帮刘茂整理粮草册子,毛笔搁在砚台边上,墨迹还没干透。韩昭推门进去之后把商人的话转述了一遍,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李农放下毛笔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慢慢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缓缓沉入深水。他把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了一瞬又松开了。洛阳如果被围了,朝廷就顾不上冀州了。那些在冀州地面上观望的坞堡主们会怎么选?之前还有人指望着朝廷能腾出手来收拾局面,这下彻底没盼头了。东晋那边现在什么态度?
小主,
东晋还没有建立。司马睿还在建邺,江左那边的心思全在经营自己的地盘,朝廷那边能不能撤到南方还是未知数。韩昭在门槛上坐下来,背靠着门框,目光落在门外那棵桃树上。桃花开得正好,枝条被花压得微微垂下,风一来就簌簌地抖。洛阳被围只是开始。如果洛阳陷落,中原就彻底没有朝廷了。那时候咱们就是漂在海上的一条船,四边都是浪,没有岸。
李农沉默了一会儿。咱们怎么办?
咱们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三千人守着三个村子,粮草勉强够撑到秋收,就算想救洛阳也走不到。韩昭望着门外的桃树,花瓣被风吹下来,落在门槛前的地面上,粉白的薄片在青灰色的泥土上格外显眼。但咱们得知道那边的情况。光听一个商人的嘴不够。派人往南走一趟,到洛阳外围看看动静,回来报信。亲眼看见的比听来的可靠。
刘茂从册子后面抬起头来:派谁去?
让孙铁柱挑两个人,骑快马,走官道。不要靠近城圈,远远看几眼就回来,看旗号、看营帐的规模、看逃难百姓的流向,回来如实说。这一趟不图立功,图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