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练兵

校场上的队列从第一天的散乱到第三天已经能看出形状了。最初那两天,新来的人连左右都分不清,转身时总会有人转反方向,撞上旁边人的肩膀,队伍像被风吹乱的麦浪一样东倒西歪。韩昭那时站在土台上只是看着,没有发火也没有多说话,只在每日收操前让各排的人面对面站成两列,互相纠正对方的站姿和转向。到了第三天早晨,当他再次喊出二字时,三排人从校场四角小跑过来的脚步声齐整了许多,落地时扬起的黄土也不再是乱糟糟的一团。

韩昭站在校场正中的土台上,看着面前分成三排的队列。李农带的那队居左,他自己带的新队居右,中间一排是孙铁柱领着的最近收的三十来个青壮。三排人的高矮胖瘦参差不齐,但站姿经过这三天一遍遍的纠正,已经从弯着腰驼着背变成了直起脖子挺着胸。虽然还有人忍不住偷偷挪脚,脚掌在地面上蹭出细碎的沙响,但整体已经不再是一团散沙了。韩昭的目光从三排人的肩线上一寸寸扫过去,看到左排第五个人右肩略高了一指,右排第三个人的左脚微微向前探出半寸——这些小毛病要等步幅练稳了之后再逐一修正,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人先走齐了节奏。

齐步——走。韩昭的声音在校场上空传开。

三排人同时迈步,左右两排走的步幅还算整齐,中间那排便有些磕绊,几个人迈腿的时机差了一拍,队伍中段立刻凸出来一块。韩昭没有喊停,让队列继续走到校场另一端才让他们停下来,自己走到中间那排中段的位置蹲下来看了看那个步幅大了半拍的年轻人。

你步子收一收。韩昭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前面人的脚后跟落地的时候你再看自己的脚。他用手比了一下他脚边的地面,指尖在黄土上划出一道浅痕,从这儿到这儿,每一步就走这么宽。步子迈大了,你前面的人会踩到你的脚跟;迈小了,后面的人会踢到你的脚踝。一个队伍里只要有一双脚不和拍子,整排人的节奏就全乱了。

年轻人点了点头,紧张地抿了一下嘴。韩昭站起来退回去重新发令:再来。齐步——走。

第二次比第一次好了一些,中间那排的步幅虽然还不齐,但那个凸出来的位置已经收进去了一半。韩昭让队伍走了三个来回才让他们歇下来。歇的时候各排的人自己蹲在地上互相看步子、低声议论着什么。有个老兵模样的人在教旁边的人怎么用余光对齐前排的肩线,两个十几岁的少年蹲在人群外面拿树枝在地上比划步伐的跨度。

韩昭从土台上走下来,李农正站在校场边上的石墩旁喝水。石墩的阴影在他脚边缩成了一小团,日头已经升得有些高了。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些歇着的人影,李农把水碗放下说了一句:中间那排再练三天就能跟上了。他是蹲在校场边上看了一整个早晨的人,每一轮队列走完他都默默地数着中间那排迈错的步数,第一轮错了七步,第二轮错了四步,第三轮只错了两步。这些数字他记在心里没有说出来,但这句再练三天已经是他对训练进度最大的肯定了。

三天差不多。到时候把三排合成一排走。

李农点了点头。他正要转身回井台那边,韩昭叫住了他:王横那个弩机图纸我让他去看三天了,今天下午我去看看他能不能上手试试。

韩昭下午去找王横的时候,他正蹲在石屋外面的墙根下,面前摊着那卷图纸,手里攥着一块削到一半的木料。石屋的阴影已经向东斜出去很远,午后的阳光把墙根处切割成明暗两半,王横恰好蹲在明暗交界的位置,半边脸晒着太阳半边脸浸在阴影里。旁边已经散落着几根削废的边角料,有的一刀劈歪了直接断成两截,有的是弧度削过了头收不回来,断面上的木茬还泛着新鲜的白色。王横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韩昭,搁下手里的刀站起来。他起身时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大约是蹲得太久了。

我试削了两根弩臂的坯子,削废了,第三根削了大约一半。他往身后指了指地上那截正在削的木料,弧线这边还没敢动,想等你来看一眼再下刀。

韩昭蹲下来拿起那截半成品看了看。木料是寨子里存的一块老榆木,纹理虽然不如桑木匀称但胜在结实。王横削的前半段倒是规整,顺着纹理走的力度和方向都没错。韩昭把木料翻了个面,用手指在弧线的起始位置点了一下:从这个点开始收薄,每次削一分的厚度,削完了拿手摸一遍确认弧度平顺了再继续。不要贪快,走一刀摸一刀。

王横蹲下来接过木料重新下刀。他的手法还生涩,每一刀削下去都要停一停看看弧度,但那股专注的劲头让韩昭想起陆淮刚开始画图时的样子。韩昭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等他削完了那一段弧度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