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石屋的门走出去,晨风裹着露水的凉意扑了他一脸。他走到寨子门口朝北面望了一眼——隔着几道坡和杂树林子,平乡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此刻那里的井台上大约正有人打水洗漱,帐篷里有人收拾铺盖准备今天的操练或搜掠。那面灰底黑纹旗大概正在晨风里展开,旗面上的纹路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清清楚楚。
韩昭收回目光,转身朝寨子里走回去。井台边李农正在拿木瓢舀水洗脸,见他过来就递了另一只盛了水的碗给他。韩昭接过来喝了,两个人蹲在井台旁边各自把手里的水喝完,碗搁在井沿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李农说了一句:今天还派人去吗?
去。换两个生面孔,扮成本地赶集的老百姓。沿着官道走,不要从镇口直接进,从镇西那片高粱地摸到牌坊底下取消息。
李农点了点头站起来把碗收了,碗底在井沿上磕了两下,磕掉残余的水珠。韩昭还蹲在井台边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望着石屋之间的窄巷。巷口有两块碎瓦片叠在一起,不知是谁昨晚上不小心踢到那里的。巷子里有两只麻雀正低头啄地面上的碎谷粒,尖喙点着泥地,笃笃笃的细响。啄了几口它们像是同时受了什么惊,扑棱棱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在晨气里又脆又短。他望着那两只麻雀消失的方向——它们越过石屋顶朝南边那片杂树林飞过去了——忽然开口问了李农一句:你觉得这仗要打吗?
李农站在井台另一边,沉默了几息才回答:你不想打。
是不想现在打。现在打不赢,硬打就是送死。
那就耗着。李农的声音不高,但在清晨安静的寨子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耗到他们粮草吃完自己走,或者耗到咱们的力量足够吞掉他们。
韩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走到李农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面对面站着。晨光从韩昭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他看着李农的眼睛说了一句话:那得耗得久一点。久到他们都忘了平乡还有人在等他们走。
李农没有说话,他垂下眼,伸手把井沿上那只空碗翻了个面扣着,碗底朝上搁在青石面上。然后他转身朝石屋那边走去,步子不紧不慢,踏在寨子里的泥土路面上留下一串浅浅的鞋印。
韩昭站在井台边看着,那串鞋印延伸到石屋门口拐进去不见了。他把扣着的那只空碗端起来也翻了个面放正,然后也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两只碗一正一反地搁在井台上,在晨光里各自泛着粗陶的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