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屯田之策

行。西面那几亩地也一起挖。

两个人蹲在井台边说话的工夫,月亮升起来了。十月的月亮又清又亮,月光照在井台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李农洗完手甩了甩水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种的这些粮,得等到明年夏收才能吃上。中间这大半年怎么办?

韩昭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也站起来面对李农。月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额角那道新添的浅疤、眼尾的褶皱、嘴角因为抿紧而拉出的两道纹路,都在清冷的月光里一览无余。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平:凉水沟里还能捞鱼,山脚还有野菜根能挖,还有树皮。总能撑过去的。

李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他没有笑,但眼睛里的神色比方才软了半分。那你得撑住。他说。这话说得轻,像随口扔出来的,但韩昭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的东西——压着几百号人往后大半年的指望,压着平乡这个刚聚起来的名分,压着他们从北边一路南逃时丢掉的那么多条命换来的这点土地。

韩昭没有回答这句话。他转身朝自己那间棚子走去,走了一半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明天你什么时候去挖排水沟?

天亮了就去。

我去帮你。两个人挖得快些。

李农点了一下头,也转身往自己的住处走了。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投在地上——韩昭的影子往东拉得细长,李农的影子往西斜着。两条影子在井台边的地面上交叉了一瞬又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慢慢消失在棚屋和墙角投下的阴影里。

韩昭躺在草铺上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李农那句话。中间大半年怎么办。他把这句话翻过来倒过去地盘,像搓一根怎么也搓不断的麻绳。他知道那大半年没有别的法子——只能鱼、野菜根、树皮混着吃,一天一天地往下熬。熬到地里的麦苗冒出来,熬到黍子抽了穗,熬到第一把新粮碾成粉下了锅,熬到人在这个地方把根扎进土里拔不出来了,冬天过去春天自然会来。

他翻了个身面对棚壁,月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印了一道细长的白线。那道线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条看不清楚尽头的小路,通向他还没到的明天、还没挖完的沟、还有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填满的那长长的大半年。他又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月光,眼睛合上之后听着外面风穿过仓廪檐角的声响——那种干枯的呜呜声,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磨着嗓子。在那些细碎的声音里头他的呼吸慢慢匀了,身子往草铺里陷了陷,一点一点地沉进了睡意里。

第二天天亮他果然去了地里,李农已经带着人在西面那块备用地头上挖了第一道浅沟了,沟不深,只挖到犁底层上面一点,深约半尺,宽一拃。韩昭没有多余的话,蹲下去拿起旁边一把锄头也开始挖。两个人隔了一丈远各自埋头,锄刃切进土里时发出那种闷而钝的声响,一下一顿地传开去。韩昭挖了一阵直起腰歇气的时候往北面那块播了种的地看了一眼——地垄安静地卧在日光底下,垄面上覆的细土已经开始干结泛白了,那些埋着谷种的垄沟像一道道浅浅的皱纹刻在大地上。他收回目光重新弯下腰去,锄刃再落下去的时候比方才更深了半寸。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霜化后泥土的腥气,灌进他的衣领里凉飕飕的。但韩昭没停手。锄头一下一下切进土里的闷响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很远,跟李农那边的锄声交替着响着,像两个人之间一句一句递着的话——不用说出来,只管一下一下地凿进地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