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屯田之策

种子换回来那天下了霜。

天还没亮透,韩昭就醒了。棚顶的茅草缝隙里漏下灰白的光,他把压在身上的破棉袄掀开,寒气立刻钻进来贴住骨头。推开棚门时,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正站在薄雾里,每一片未落的枯叶表面都覆了细细的白——霜粒像碎盐一样均匀地铺着,连叶脉的凹槽里都填满了。他蹲下去摸了摸地上的草,草尖硬邦邦的,霜粒扎进指腹里,丝丝地凉。他站起来搓了搓手指,又呵了一口白气在掌心,把那点温热攥住了才往仓廪走去。

仓廪是镇上最大的一间土坯房,原先堆着些陈旧的农具和几口空缸。种子就堆在最里头靠墙的地方,两袋黍子和一袋冬麦,是从三户人家手里凑出来的。韩昭解开系口的麻绳,把手探进去捞了一把,种粒贴着手心滑落下去,饱满是饱满的,但数量实在有限。他蹲下来在心里把亩数折了一遍又一遍——两袋黍子铺开了顶多种十四亩,冬麦倒是耐播些,也不过六七亩的料,加起来勉强够二十来亩地。

可这些天翻好的地,加上本地散户那些荒着没人管的边角田,拢共有将近四十亩了。韩昭把谷种袋口重新扎紧,站起来走到仓廪门口。门外的晨光正在变厚,从淡青往白里走。李农刚刚从井台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碗沿冒着缕缕白汽,走到韩昭面前时白汽扑了他一脸。

种不够。韩昭说。

李农把热水递过去,自己在门槛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盖上。那个大户说镇上还有几户人家藏着陈粮,不是不肯换,是怕咱们走了之后他们自己没得吃。

咱们不走。

李农抬头看了他一眼,韩昭站在门框里,门外的晨光从他背后透进来,把人整个轮廓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脸上的表情反而看不清了。他端着那碗热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烫得舌尖一缩,又递回给李农。李农接过去也喝了一口,碗沿还留着韩昭嘴唇的温度。两个人就这么一坐一站地沉默着,碗里的白汽一缕一缕地散到空气里,跟院子里的霜气混在一处。

当天上午韩昭把各甲组的甲长召集到仓廪前面的空地上,总共有二十多个人,围成半个圈蹲着。韩昭蹲在圈子中间,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简图——把平乡周边已经翻好的地按照方位划成四块区域,每一块区域标了一个数字。

咱们现在有四十亩地翻好了,种子只够种一半。韩昭指着地上的简图说,我打算把地分成四块,先种北面这块和东面这块。西面和南面留作后备,等咱们再弄到种子或者明年开春再种。

甲长们没有说话,都盯着地上那几道浅沟。韩昭又说:耕种的劳力按甲组轮值,每甲每天出两个人,轮到了就来干活。收成统一入库,然后按人头分配。干活多的多分,但老人和孩子跟壮劳力一样有口粮。

有人问了一句:那咱们种出来的粮,镇上的本地人也能分?

韩昭摇头。本地人愿意换粮的,拿柴火或者别的东西来换。咱们自己的粮只给咱们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