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昭站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转了一圈。搬一部分人过来。老弱病残先迁，在这里搭棚子住。平乡那边留青壮继续驻守，两个地方互相策应。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骑马走得比来时快。太阳升起来了，把茅草地上的露水照得闪闪发亮。韩昭经过那片茅草地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草丛深处露着几截倒塌的石柱，大概是更早以前的建筑遗迹。这个地方从前大概热闹过，运粮的车队、守寨的兵卒、来去的人声，如今只剩茅草和石基。

回到平乡之后，韩昭找陈四和赵七把寨子的事说了。陈四当天下午带了二十个人先去清理寨子，把六间石屋的门窗简易补了补，井台加固了一下。次日老弱妇孺分了一批迁过去，那条隐蔽的小径上来来去去走了大半天的人才算安顿完。

韩昭没有跟去寨子，他留在平乡处理另一件事——镇上的百姓终于肯跟他们说话了。一开始只是隔着一道门缝递出一瓢水，后来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看他们在空地上编队操练，再后来有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拐杖走到韩昭面前问了一句话：你们不走？

暂时不走。等人养养伤，攒攒力气。

老者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手里端了一只陶碗，碗里放着几个煮熟的野鸡蛋。他把碗放在韩昭面前的石阶上，没说话就走了。韩昭看着那碗野鸡蛋愣了一下，等他开口想喊住人的时候老者已经走远了。

傍晚的时候韩昭把其中两个野鸡蛋分给了刘三郎——这孩子跟王五一起留在太原了，他身边没有小孩子。他把鸡蛋揣在怀里，走到仓廪后面的工地上，看见李农正带着人给最后一段矮墙收尾。墙垒完了，齐腰高，碎砖和瓦片混着黄泥砌得严严实实。李农用一块木板把墙顶抹平了，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垒完了。他转身朝韩昭说。

韩昭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墙顶的泥面，还湿着，但已经硬了。他收回手来看了李农一眼：明天我带人去寨子那边住几天，平乡这边你来盯。

李农没有推辞，只是点了一下头。

韩昭转身朝营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对了，鸡蛋在营房门口石阶上，你自己拿一个吃。

李农愣了一下，然后弯腰从石阶上拿起那只陶碗，看了一眼碗里剩下的几个煮鸡蛋，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把碗端在手里，朝韩昭的背影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回了工棚里。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韩昭已经躺在了自己那间临时搭的棚子里。透过棚顶破洞能看见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几颗星子在暗处微微地闪着，比在开阔地里看到的亮些，大约是棚口收窄了视野把光聚了聚。他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那片天，听见外面风把仓廪檐下的破瓦吹得轻轻磕碰，一下一下的细响，像谁在远处用石子敲铁器。

他闭上眼，李农的影子从脑海里浮上来。那个人拍泥的姿势、掰饼时泛白的指节、说守了七天时平平的语气。韩昭翻了个身把脸转向棚壁，在心里把他和李农这段日子以来的对话重新过了一遍。想着想着，他嘴角也动了一下。然后他闭上眼，在风吹瓦片的声音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