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工匠老陈

陆淮听完没有追问,他低头在木板上把那条弧线又描了一遍,描得比方才更圆融了些。描完之后他搁下炭条搓了搓手指上的黑灰,抬头看着韩昭,眼睛里那种亮光又浮上来了。

还有多少要画?

弩机的机括三视图,移动护车的框架分解图,铁锥箭镞的形制图。你先把这个弩臂画完,画完了我再看。

陆淮低头继续干活。韩昭站起来走到旁边,把带来的那两根桑木料翻出来看了看,挑了一根纹理最匀称的靠在墙根上,拿小刀开始去皮粗削。陈四从旁边晃过来蹲在一边看他削木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你削得比我表舅还利索。

韩昭没有抬头,刀锋贴着木面一层一层地刮下薄片,桑木的白茬露出来,散发着一股清浅的涩香。他手里干着活脑子也没闲着,在盘算煤的事。刘铁头说城南煤栈有好炭被人压着不肯卖,压着货的人八成是囤积居奇的商贾,这种人在乱世里最会看风向。司马腾的南迁令还没正式公告天下,这些商人还在观望,如果让他们知道官府马上就要大规模撤并州,那煤价会涨得更高。

他得在南迁令公布之前把煤弄到手。

陈四。他停下手里的刀,城南煤栈的老板你认识吗?

陈四挠了挠头:认得是认得,那姓王的商人精得很,我表舅跟他打过几次交道都讨不了便宜。

韩昭想了想:下午带我去一趟。不用强买,我跟他谈。

陈四应了。韩昭继续低头削木头,一刀一刀地削出弩臂的粗坯轮廓。阳光从营房顶上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桑木刨花上泛着淡黄的光。陆淮在旁边木板上画图的炭条声沙沙响着,陈四蹲在边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掏出一块磨刀石在蹭自己的匕首。

三个人各干各的,营房里一时安静得很。韩昭削完弩臂的粗坯翻了个面开始修弧线的时候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像他从前在大学实验室里干活的时候,几个人各忙各的,偶有几句简短交流,大部分时间只听得见工具和材料的声响。那种氛围让他恍惚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来的念头甩出去,继续削手里的桑木。太阳一寸一寸地移过营房顶上那道裂缝,从左边挪到了右边。韩昭削完了一根弩臂的粗坯,又拿第二根开始去皮。

煤的事,铁的事,木料的事,人的事。他一样一样在心里划着清单,划完了之后把工具收起来站起来活动了活动腰身。

走,去会会那个煤商。他说。

陈四把磨石揣进怀里站起身来。陆淮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头继续画图。韩昭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营房里这两个人——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书生,一个在磨刀一个在画图,各自对着手头的活计出神。

他转身跨出门去,朝着城南煤栈的方向大步走去。腰间的长刀随着步伐轻轻拍着大腿侧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