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月光果然出来了,它来得悄无声息,先是一层薄薄的银灰涂在芦苇尖上,然后渐渐亮起来,把整条干涸的河沟都照得清清楚楚。
韩昭带着队伍抄近道绕过了那片荒田,在河沟最深处歇了脚。沟底铺着鹅卵石,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芦苇,从外面看不进来,是个天然的遮蔽处。他把队伍安顿在河沟深处,让人轮流放哨,其他人靠着沟壁打盹。他自己抱着弩机坐在上游的拐弯处,面朝北面来的方向。这个位置视野最好,羯骑若从北面追来,他第一个就能看见。
月光照在芦苇穗子上泛着一层银白的光,风一过,穗子就轻轻摇晃,碎光洒了一地。远处的田野和灌木丛在月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灰色,安静得像一幅画。方才那些马蹄声和惨叫声已经彻底消失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韩昭知道,那个镇子此刻恐怕已经空了。逃难的人被羯骑冲散,死的死散的散,明天日头一出来,镇上只会剩下一地狼藉。他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露水和干草的味道,底下压着一丝极淡的铁锈气——那是几里外没散干净的血腥味。
他靠着沟壁坐下来,从怀里摸出那卷竹简。手令他已经背熟了,可他还是展开来看了一遍。月光太暗,上面的字看不太真切,但他的手指能摸到那方印的凸痕。他把竹简卷好重新塞回怀里,指腹在竹面上摩挲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司马腾的大队伍南迁,两万户百姓,十几万张嘴。他们需要的不仅是粮草和车马,更需要沿途能抵御胡骑袭扰的武器。现有的晋军兵器太落后了——刀剑淬火不均、弓臂用材草率、弩机的牙和悬刀间隙过大导致击发迟滞。羯骑来了挡不住,南迁路上被追着咬一口就掉一块肉。他得在队伍出发之前,尽可能多地制造出能用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小刀,又找了一块巴掌大的薄木片——是从灰马驮着的杂物里翻出来的一块桑木边角料,本来是留着做弩臂备用的。他借着月光和那把随身的小刀,开始在上面刻东西。
第一道线刻下去的时候,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木片太薄了,刻得太深会裂。他放轻了力道,让刀尖只画出浅浅的痕。月色不够亮,他刻几笔就停下来凑近看,再刻几笔又停下来用手摸刻痕的方向。刀锋过处,木屑蜷成细卷从刃口滚落,带着一股涩涩的桑木香。
他在画弩机改良的完整图纸。永安关那三架弩机虽然已经调到了不错的程度,可那是用旧弩改制的结果,很多细节受限于原有结构无法大改。如果从头造一架新的,弩臂的选材、弧度、缠扎方式、机括的构造全部按照最优方案来设计,射程还能再提。他在脑子里把那些机械工程的公式换算成这个时代能看懂的表达方式——不是角度和弧度数,而是拇指宽一指厚从弩臂根部到尖端三份之一处开始收薄这种工匠能听懂的语言。
他刻了一个多时辰,指尖磨得发烫,木片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细线和小字标记。弩臂、弩弦、机括、箭槽,每一个部件都分了不同的刻线区域。弩臂根部他画了一个放大的局部图,标注了收薄的位置和过渡的曲线——用连续的浅弧线表示从厚到薄的变化过程,弧线的密度代表曲率的大小,这是他自己独创的画法。弩弦的编法他用交叉的短线表示麻筋和藤丝的交替缠绕方式,每一种交叉的倾斜度都不同,对应着不同的受力方向。
刻完弩机的图纸,他把木片翻了个面。这一面上他画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结合了盾牌和战车功能的移动防护装置。这个想法是在永安关夜袭时冒出来的,当时羯人从东段攀墙,守卒暴露在城墙上面无遮无挡,全靠血肉硬扛。如果有一种能快速搭建的移动木墙,在城墙上可以当活动掩体,在平原行军时可以围成临时营寨护住百姓,羯骑的箭矢就伤不到人了。
他在木片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框架,框架内部用斜撑加固,正面蒙上牛皮或厚木板。底部装了简易的滚轮,两个人就能推着走。这种车在《墨子》里有类似记载,他做的只是把结构简化、把轮轴改进了一下,让移动更灵活。
刻完两面的图纸之后韩昭的指尖已经磨红了。他把木片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手令那卷竹简一起放着。然后他靠着沟壁闭了眼,但没有睡着,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地过那些设计细节。如果到了太原能找齐材料,他得在司马腾下令出发之前先造出一批样品来。不然光凭嘴说,那些都尉将官不会相信他的东西有多好用。
天蒙蒙亮的时候韩昭睁开了眼。芦苇穗子上挂了一层露水,他抬胳膊擦了一把脸,凉丝丝的。队伍里的人陆陆续续醒了,有人在啃干饼,有人在低声说话。韩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走到队伍中间查看了一圈——孩子都还在,老人也都还在,王五吊着手靠在沟壁上冲他咧嘴。
走吧。他说。
队伍从干涸的河沟里爬出来,沿着田埂小路继续往南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官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这段官道上的行人比昨天更多了,三五成群地朝南涌去,有人在路边休息,有人推着车在泥泞里挣扎。韩昭让队伍贴着官道侧边走,尽量不跟人群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