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试射

韩昭从箭袋里抽出一根弩箭递过去,箭镞的铁锥形状和制式不同,他做了四道浅棱,比普通箭镞更容易破甲。都尉接过去凑到眼前端详了片刻,阳光下四道棱线在箭镞表面刻出深浅交替的反光,他从腰间抽出自己的佩刀,用刀背在箭镞上轻轻磕了一下,铁器相击的声音清脆而沉稳。他没有多评价,把箭还给韩昭之后说了一句:你今晚别走了,刺史大人明天应该能见你。

韩昭拱手:多谢都尉。

他收起弩机退到校场边上的时候,那几个武官看他的眼神已经跟方才不一样了。有人朝他点了点头,有人还在低声议论那根箭的穿透力,还有一个人蹲在草靶旁边拿手比划着箭头贯穿皮甲的角度。孙攸走到他旁边递了一碗水,韩昭接过来灌了一口,嗓子眼里的干涩才消下去一些。

方才那位是都尉刘通,管着太原城防,刺史大人最信他。孙攸压低声音说,他对你这弩机感兴趣,好事。明天见刺史的时候,你只管把你的打算说出来,不过……他顿了顿,你那个带永安关守卒南撤的事,别放在头一句说。

韩昭看了他一眼,把碗里的水喝完,碗还给孙攸时道了声谢。孙攸拍了拍他肩膀:今晚住营房里,我让人给你安排了铺位。明天辰时府衙后堂见。

韩昭抱着弩机跟着一个兵卒去了营房。穿过两道夹巷的时候他瞥见营房的围墙上贴着几张告示,纸面已经泛黄翘角,墨迹被雨水洇得漫漶不清,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太原城的军营收容了好几百人,比他想象得热闹但也比他想象的拥挤,铺位挨着铺位,说话声此起彼伏。他被分到靠墙角的一个位置,稻草铺面还算干净。他把弩机放在枕侧躺下去的时候,隔壁铺上的一个老兵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从北边来的?那老兵问。他脸上有一道从眉梢划到下颌的旧疤,说话时半张脸的肌肉一动不动。

永安关。

那边还在打?

打了三回了。

老兵沉默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过了好半天才闷闷地说了一句:打不动了,都要走了。

韩昭没有接话,他睁着眼盯着营房的屋顶,听着四面此起彼伏的鼾声和翻身时稻草窸窣的声响。他在想明天见了司马腾该怎么说。那位并州刺史大人此刻恐怕已经焦头烂额了——北面是刘渊的匈奴大军压境,东面石勒的游骑四处劫掠,手里兵力不足三千,粮草也撑不了太久。南迁是唯一的活路,可两万户百姓南迁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场灾难。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摸了摸枕侧那架弩机的弩臂。木头是凉的,纹理在指腹下细密地延伸,像永安关那些残破的城墙裂缝。明天,他得抓住明天。窗外的太原城暮色沉沉,隐约有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拖长了尾音在巷子里回荡,一声接一声,敲在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