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城头破晓

张二牛。也是征来的,原先在北边给人赶车的。

韩昭点了下头:躺着别动,等伤好了再说。他站起来要走,张二牛在身后又喊了他一声。

韩昭。

他回头,张二牛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话:我这条命以后是你的了。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忙活的兵卒都听见了。他们停下手里的活,有的抬头看过来,有的没抬头但耳朵竖着。韩昭站在清晨的灰白光线里,浑身裹着干涸的血痂,脸上那些凝结的印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深。他沉默了一息,没有说客套的别这么说大伙互相照应,只是点了点头。

活着就行。

张二牛咧嘴笑了,旁边那几个兵卒听见这句也松了口气似的,有人低头继续干活,有人偷着咧嘴。营地里那种沉闷压抑的气息好像被什么捅破了一个口子,透进来一丝风。

韩昭回到土屋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他把长刀横在膝上,拿一块粗布擦拭刀刃上的血斑。这刀他已经用了好几天,刃口卷了几处,得重新开了。他一边擦一边想事情——城墙要补,而且是急着补,下次羯骑再来他不能光靠命硬往上顶。弩机要造更多,箭矢要造更多,人也要更多。可他手里什么都没有,眼下唯一的资源就是这四十多个残兵和他们残破的兵器。

他擦完刀,把刀竖起来迎着光看了看。阳光正好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刀身上,那些新添的划痕和旧豁口都看得分明。他把刀放平,忽然听见营地里有孩子们的声音。

他抬头望过去,营房东边角落里蹲着几个半大孩子,是那些守卒的家属。大的十一二岁,小的才七八岁,三个男孩子挤在一块儿,手边摆着几根从城头捡来的断箭杆,拿石头片在削着玩。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男孩子削了两下,抬头看见韩昭在望他们,愣了一下,然后扯了扯旁边两个同伴,三个人一起看向韩昭的方向。

韩昭不知道该对他们说什么。他只是把刀收起来,冲那三个孩子点了一下头。三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那个大的最先咧嘴笑了一下,另外两个也跟着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韩昭也笑了一,。笑的时候肋下的伤口扯了一下,但他没忍住。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笑。

营地里的人越来越多地看向他坐的那个方向。王五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赵七在灶边舀水的时候也侧过头,刘三郎抱着那架弩机经过时特意绕到他门口看了一眼。那些目光一道一道地落在他身上,像细密的针脚把什么东西一针一针缝合起来。

韩昭坐在门框里,背后是那间住了几天的破土屋,膝上横着杀了无数人的长刀,浑身血污来不及洗。可他忽然觉得,这个关城里的这些人,从今往后跟他拴在了一根绳子上。不管他愿不愿意,这根绳子已经系紧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正在散开,阳光大片大片地落下来,照在城墙上那些新新旧旧的伤痕上,也照在营地里那些佝偻的人背上。从今天起他得带着这帮人活下去,熬过羯骑一轮又一轮的冲击,熬过冬天,熬过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围困。

该干活了。他轻声说。

然后把刀别在腰带上,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