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一愣:
这座关城叫什么?
就叫永安啊,永安关。王五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怎么连这都不记得了?昨儿上头还来人宣过文书,说并州归了那个什么……匈奴的刘渊?哎我记不住那些名堂,反正就是说咱们现在是孤关一座,并州刺史司马大人的人马都往南撤了。
韩昭手里的碗差点没端稳。
司马腾,并州刺史司马腾!他脑子里那些碎片忽然拼了起来——公元308年,刘渊在并州左国城称帝不久,匈奴铁骑横扫山西。司马腾当时确实是并州刺史,后来面对刘渊的攻势无力抵挡,率两万余户南迁冀州,那便是乞活军的源起。
这座永安关还在司马腾治下,说明匈奴势力还没有完全吞并并州全境,但已经近在咫尺了。羯骑之所以能肆无忌惮地来去,正是因为朝廷官军已无力管控这些隘口关城。
他定了定神,又问:刘渊的事,你刚才是说……?
王五挠了挠头:我也说不清,好像是汉国什么的,前年就反了,去年打到并州来,咱们刺史大人打不过,朝廷那边又在闹什么八王之乱……哎呀反正就是天下乱了。上个月听来往的客商说,刘渊已经在左国城称了皇帝啦。
小主,
左国城,韩昭闭上眼,在记忆里搜刮中学历史课本上的内容。左国城在今山西离石一带,是匈奴五部中的左部所在地。刘渊在那里起兵称汉王,后来称帝,建都平阳。公元308年,正是刘渊势力急剧膨胀的年份。
他睁开眼,把碗里的草药水一饮而尽。苦涩的汁液滑过喉咙,胃里热了起来。
你刚才说司马腾的人马往南撤?
王五压低了声音:可不是嘛。听刘队率说,刺史大人准备把并州的百姓迁到冀州去,说是就食……什么意思?
就是去找饭吃。韩昭说,并州打烂了,粮荒了,留下来也是饿死。
那咱们呢?
韩昭没回答,他站起来,把空碗还给王五,提着那把长刀往城墙上走。石阶还湿滑着,他走得不快,一路看见墙垛上被箭矢凿出的新缺口,地上干涸的血迹被雨水冲出一片片淡褐色的印痕,有晋卒的,也有羯人的。
登上城头的时候,风迎面扑来。雨后初晴的天格外清朗,南面的山势层层叠叠,郁郁葱葱的林木间夹着梯田,大多荒了,茅草长得比人高。北面的视野却被山坳挡住了,只看得见雾气笼罩的谷口,羯骑就是从那里消失的。
他靠在墙垛边,把长刀横在身前。远处南边的山道上,那队姗姗来迟的援军终于出现了,约莫二三十骑,打着晋军旗号,正沿着蜿蜒的山道朝这边赶来。救援来得太迟了,这他们自己也清楚,所以马速并不快,慢悠悠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韩昭看着那队骑兵越走越近,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司马腾要南迁了,乞活军就要成型了。他记得清清楚楚,史书上说司马腾率两万余户南下就食,沿途被胡骑袭击,死伤惨重。那些人里面,有多少能活着走到冀州?有多少在路上就成了两脚羊?他攥紧了刀柄。
这具身体带来的记忆碎片里,原主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并州榆次人,爹妈兄弟都在三年前匈奴第一次南侵时死了,他一个人逃出来流浪到这关城,被拉来充了守卒。原主的记忆里全是惶恐和麻木——看见胡骑就哆嗦,听见号角就腿软,活一天算一天,从没想过还能做什么,但韩昭不是韩二。
他转过身,面对着破败的城关、零落的守卒、烧了一半的营房和泥地里没收拾干净的尸首。天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城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