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你活得了吗?

片刻收拾完毕,朱小宝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一行人踏出朱府大门,两名锦衣卫贴身随行,一左一右,手按刀柄,跟在朱小宝身后半步。崔应元带着其余四人在前引路,一行人直奔京城正阳门。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嗒嗒嗒的。

一路行至城门之下,城门守卫森严,持枪的兵丁列队在两侧。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挑担的、推车的、牵马的,挤在一起。到了城门口,离京城最后一道关口在即了,前路便是茫茫的关外险地。

朱小宝忽然停住了脚步。他侧过身,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崔应元的脸上。他的神色平淡,不怒不笑,可眼神锐利,死死地勾住了崔应元的眼睛。崔应元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慌,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眉头皱了一下,开口问道:“朱大人为何驻足?军情紧急,不可延误。”他的声音还在撑着,可底气已经虚了。

朱小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颗一颗地往崔应元的心口上钉:“崔大人,你自问一句。这道圣旨,当真出自陛下之意?”

崔应元的身子猛地僵住了,他的瞳孔骤然缩了一下。他的脸色瞬间变了,从红润变成了灰白。他先前被信任、被提拔的喜悦,在这一刻散去了大半。

朱小宝盯着他的神色变化,继续缓缓开口:“若是真圣旨,你奉旨行事,光明正大,有功无过,万事大吉。可若是假圣旨呢?”崔应元的喉结狠狠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又咽了一口,嘴唇瞬间发干。他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朱小宝的眼神冷了下去:“若是矫诏,你今日私传伪旨、擅遣朝廷千户、擅调武官远赴边关。在场杨涟、左光斗亲眼所见,五名校卫亲眼所见,全城城门守军皆可作证。铁证如山,你是通敌乱政、矫诏欺君,满门抄斩的死罪。”崔应元的身子晃了一下,脚下微微发飘。脸上的笃定彻底消失了,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在心里头自问自答。陛下前日刚传了口谕,天下皆知,要保朱小宝科举,要留太子老师之位。这般未来帝师、圣上极度亲信的红人,怎么可能突然被随便一道旨意扔去辽东送死?不合情理。

再想——旨意是魏公公单独给自己、私下交付的,不经司礼监流程,不经内阁备案,没有任何旁人见证。再想自己的用处——自己是跑腿传旨的人,所有的脏活、所有的明面罪责,全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魏忠贤素来狠辣无情,用完即弃,从无善心。越想越怕,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的脚底板钻上来,顺着小腿爬到膝盖,从膝盖爬到腰,从腰爬到胸口,从胸口爬到头顶。他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衣衫贴在皮肉上,冰凉凉的,黏糊糊的。

崔应元的眼神乱了,气息也乱了,嘴唇哆嗦着。他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威严,声音发颤:“朱……朱大人,那依你之见……我如今……该怎么办?”他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攥着,攥了松,松了攥。

朱小宝静静地看他慌乱的模样,他的眼神冷静。他开口了,语气平淡:“你现在折返回京。你手里握着这道伪旨,办砸了差事,知晓所有内情。魏公公布下这么大的局,你回去,就是第一枚灭口的棋子,必死无疑。”

“我现在孤身出关。阉党布局已定,我出关便是死路一条。”他看着崔应元:“你手下五名校卫,加你一共六人。算上我、随行两人,一共八人。你跟我一起出关,同往辽东。留在京中,你即刻死。随我出关,尚有一线活机。”

崔应元的脑子彻底乱了。他的牙关紧咬着,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一下又一下,脸色青白交加。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权衡着,反复地挣扎着。进退皆是绝路。留京,被灭口,扣死罪,全家完蛋。

出关,虽不知前路如何,可暂时能活。他的牙关咬得咯咯响,咬得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最终彻底动摇了,颓然地松了全身的力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我随你走!”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头蜷着,不动了。

至此,八人的队伍,彻底启程了。他们踏出了正阳门,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门扇很厚,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咚的一声。一路向着辽东方向疾驰,马蹄踩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尘土飞扬。

杨涟和左光斗站在城楼下,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看着那八匹马在官道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几个黑点。两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杨涟的手指头在袖子里捻着,捻一下,停一下,捻得很快。左光斗的嘴唇抿着,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两个人的脸上满是绝望,束手无策。

与此同时,锦衣卫卫所之内,田尔耕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伪造好的文书,纸页上写着“崔应元通敌罪状”,字迹工工整整,墨迹还没干透。他的手指头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他按照魏忠贤的吩咐,全套伪证已经造备齐全了——伪造的崔应元私通建虏的书信、受贿的账目、矫诏的底稿,样样齐全。他还提前清扫出了一间空房,布置好了上吊自缢的完整现场,桌椅摆放的位置、绳痕的位置、落地的踩踏痕迹,一应俱全。

就等着崔应元归来,立刻抓人灭口,结案封口。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得很慢。

就在他坐等收网的时候,外出探报的锦衣卫探子满头大汗地冲进了大堂,靴子踩在金砖上,嗒嗒嗒的,跑得飞快。他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砖面上,咚的一声,气喘吁吁地急报:“大人!出事了!崔同知……崔同知没有折返!他、他带着人手,跟着朱小宝一行人,一同往辽东去了!”他的声音又急又尖。

田尔耕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的脸上镇定碎了一地,双目圆睁。他的手指头按在案上,按得指节泛白,按得桌面上的纸页都被他压出了褶子。他的心头大震。他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砸在桌上,砸得桌上的砚台跳了一下,墨汁溅了出来,溅在纸上,洇开了一团一团的墨渍。

片刻收拾完毕,朱小宝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一行人踏出朱府大门,两名锦衣卫贴身随行,一左一右,手按刀柄,跟在朱小宝身后半步。崔应元带着其余四人在前引路,一行人直奔京城正阳门。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砖上的声音,嗒嗒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