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醒的时候,窗外下着小雨。
医院的灯管有一盏闪得厉害,像坏掉的收音机。他动了动右手,没感觉。左臂插着输液管,针头旁边贴着一块胶布,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底下一点发红的皮肤。护士进来换药,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又出去了。门没关严,走廊的灯光从门缝漏进来,在地上拖出一条细长的影子。
艾拉的声音从床头的旧收音机里飘出来,音量调得很低:“你右脑的植入体彻底停了。记忆断层,医生说可能回不来。”
江野没应。他盯着天花板,那里有一道裂纹,从正中央斜着往左上角延伸,像被谁用指甲划过。他数到第七条的时候,想起小时候父亲给他洗头,水凉,他不敢动,怕耳朵进水听不见。那时候他数裂缝,数到第七条,水就停了。
“她呢?”他问。
艾拉沉默了三秒。“她不在模拟器里了。”
“她在哪里?”
“在每一个用过‘无名投票’的人脑子里。”
江野闭上眼。他记得一个名字。陆知梧。
他出院那天,雨停了。医院门口的台阶有水洼,他鞋底沾了泥,没擦。保安问他要不要叫车,他说不用。他走得很慢,右手扶着墙,左手捏着一张纸——是医院开的诊断书,上面写着“不可逆性神经损伤”,字迹工整,像打印的。
他没去陆氏总部。他去了废弃的顶层办公室。
电梯停在101层,按钮坏了,他爬了十七层楼梯。膝盖有点疼,是去年在地库B7摔的,没治。门锁生锈了,他用钥匙试了三次才转开。门轴吱呀一声,灰尘从门框上掉下来,落在他肩头。
办公室里没人。桌面上积了灰,但正中央放着一盆白山茶。花是新开的,花瓣还带着水珠,叶尖有被手指碰过的痕迹。旁边压着一张纸,字是手写的,墨水有点晕,但看得清:
“你终于,不再问我‘为什么’了。”
江野站在那儿,没动。他低头看花,没伸手碰。窗玻璃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是去年台风天,风把铁皮吹过来刮的。他记得那天陆知梧站在窗边,没关窗,也没躲,只是说:“风进来,人就活了。”
他走到桌边,把那张诊断书轻轻放在花盆旁边。纸边压住了花盆底的一小块水渍,水痕没干,还亮着。
他没哭,也没笑。他只是把手放上去,指尖贴着花瓣,凉的。
窗外,城市亮着灯。不是霓虹,不是广告牌,是千家万户的窗。有的亮着,有的灭了,有的只开一盏小灯,照着书桌,照着床头,照着没关的电视。
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