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陪席

唐公馆的门房把陆行舟拦了三回。

请帖上没有他的名字。唐蜜从车窗里探出头:我表哥!乡下来的!门房这才放行,眼风扫过他那身发白的旧西装,和替小姐拎着的披风手袋,自动归了档——穷亲戚,拎包的。

正合适。陆行舟微微躬着背跟进去,把这个档做实。

花厅里灯火通明,十二人的翅席。先到的客人三三两两站着寒暄:盐业银行的胖经理,市商会的两位理事,还有个挂着维持会参议头衔的白胖子,正压着嗓子卖弄:今晚这位,领事馆的文化参赞佐藤宽先生——汉学名家,轻易不赴宴的。

唐季礼一身藏青长衫迎客,眼角的纹路里全是分寸。他看见女儿身后的陆行舟,目光停了半息:这位是——

我表哥呀,唐蜜抢着说,充人数的。爹你自己讲的,桌上缺个垫底的。

唐季礼笑笑,只点头:坐下首吧。

下首,上菜口旁边,离主位最远。陆行舟连声道谢,谢得诚惶诚恐。

七点整,汽车声到门口。

佐藤宽进来的时候,花厅里的寒暄声自己就矮了下去。

灰呢大衣,金丝眼镜,五十岁上下,清瘦得近乎单薄。他先把大衣解下来交给随员,整了整袖口,才向唐季礼伸出手,一口官话字正腔圆:

唐先生,叨扰了。

没有前呼后拥,没有高声大气。可满厅的人,腰都先弯了半寸。

三个随员。陆行舟垂着眼替唐蜜拉椅子,余光过处,一遍成像。

高个的守在门侧,左眉断了一截,西装左襟微微发鼓——枪挂左腋,惯用右手。矮壮的跟在佐藤椅后半步,虎口一层老茧,上衣最下一颗扣子不系——枪插右后腰,起手快。最年轻的那个,白净,学生相,枪不在身上——在他寸步不离的黑皮公文包里,包的分量把他右肩坠低了半寸。

存档。他坐回下首,低头研究那碟酱萝卜。

席开,先上茶。

狮峰明前,唐季礼亲自布茶,佐藤先生远来,先润一润。

佐藤宽端起杯,不喝,先看汤色,再闻香,才浅浅抿了一口。

好茶。他把杯子放下,停了停,可惜水老了三分。龙井娇嫩,水一滚就该离火——府上的人,心不够静。

满桌的笑僵了一僵。唐季礼笑容不动:佐藤先生行家。回头我叫他们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