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满把租契从粮罐底下翻出来时,纸上还粘着两粒碎米。
三个月前,她怕受潮,用旧布裹了两层。纸没湿,字也没掉。
期限就在上面。
从钉下木桩那一日算,到后日为止。棚、灶架和梁家的东西全清出去,自挖浅沟填回,地主验过地,再退留在他手里的那笔钱。
没有续租两个字。
也没有到期以后多宽限三日。
梁青石把纸翻到背面。
“背后没写?”
“你当是鱼,翻面还能多一条?”梁小满说。
他又去看包纸的旧布,像是想从布缝里找出一个月。
周二娘坐在床边,把三只陶罐往外挪。她问租纸是谁收的。
梁小满说是自己。
“那你怎么没记?”
“我记得三个月。”
“三个月哪日到?”
梁小满不说了。
过去三个月,梁青石上了料船,船没按时回来;梁家找人、找木、找证词,又等工钱和饭钱。哪一日都在过,谁也没有把木桩钉下那天划在墙上。
我以前做外贸,每张证书、报价和合同都有到期日。
手机会提醒,邮箱会提醒,公司的表格还会在到期前变颜色。即使这样,也总有人在客户追问时才发现文件昨天过期。
现在没有手机。
租纸在粮罐底下躺了三个月,比谁都安静。
“我也忘了。”我说。
梁小满抬头看我。
“这回不用你抢着认。”
“不是抢。”
“那你能多认出两日?”
“不能。”
“先别说了。”
她把租纸重新摊平,用碗压住四角。
梁老成一直坐在灶后。他没有说自己早就记得,也没有趁这时候骂女儿。看完纸,只问那笔押在地主手里的钱有多少。
梁小满报了数。
“够再租地吗?”
“退回来才算够一点。”
“不退呢?”
“地清干净就退。”
梁老成抬脚碰了碰灶边。
“这口灶不拆,地怎么清?”
没人接。
第二天一早,我和梁小满拿着租纸去找地主。
瘦高男人正在自家院外晒两张新补的网。看见我们,他没装作不认识,也没有让进屋。
梁小满先把租纸给他看。
“再租一个月。一个月里找到地,我们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