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幽灵之名

翻译蹲在俘虏面前,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俘虏坐在地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那根断了的门牙缝里还夹着血丝,说话时舌头总在舔那个缺口,像在确认自己的伤。

“他们叫你幽灵。”翻译没抬头,声音压在喉咙里。

何雨天蹲在涵洞护坡的阴影里,离俘虏大约五步。他看见俘虏的膝盖在抖,不是怕冷的那种抖,是一松下来就止不住的那种。俘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去,对着地上那滩血沫说话。翻译等他说完,转过头来。

“第八集团军从上到下都传遍了。说有一个中国兵,一个人摸哨,杀巡逻队,不留活口。现在连值夜岗的人都不愿意站最外面那个位置。”

何雨天没动。他手里捏着俘虏口袋翻出来的半包烟,烟盒已经压扁了,里面的烟断了两根。他用拇指把那两根断烟拨出来,搁在膝盖上,再把剩下的几根重新塞回压扁的盒子里。俘虏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走了一下,又移开了。

翻译又补问了一句,俘虏摇头。翻译再问,俘虏低声说了一串话,声音比刚才更小,像怕被旁边那截倒下来的水泥涵管听了去。翻译停了一下,又确认了一遍。

“美军第八集团军从日本调了人过来。专门来查你。”

何雨天的手指停在那根断烟上,没再拨。他把烟盒合上,搁在脚边的碎石堆上,站起来,走到俘虏面前蹲下。他蹲得很低,视线跟俘虏平齐。俘虏往后退了半寸,背抵住了那截倒下的水泥涵管,退不动了。他看着何雨天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何雨天没问什么,只是蹲在那里,等他呼吸慢下来,然后站起来,转身走回那截矮墙后面。他把军刀从腰间抽出来,刀身沾了一层灰,他用拇指从刀背捋到刀尖,露出一道金属的亮色。他收刀入鞘,把半包烟留在了碎石堆上。

俘虏后来被放走了。王铁柱解开他手上的扎带,拍了拍他后脑勺:“回去告诉你们长官,这儿没什么幽灵。”俘虏没跑,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何雨天之前蹲过的矮墙方向,然后加快步子下了山。翻译蹲在涵管旁边,把俘虏扔下的那半包烟捡起来,抽出一根看了眼,又扔回碎石堆上,转身走了。

何雨天没有立刻回营地。他往南走了大约五十步,在一处被炸掉半截的砖墙后面停下来。他能看见营地边缘升起的炊烟,灰白色的,被风扯成一缕一缕。他把裕仁金表从空间里取出来,表盘冰凉,他握了一会儿,没有看时间,又放回去了。日本来人查他——那个俘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何雨天想起了另一座岛,想起了另一场夜雨和另一把刀从后脑勺方向落下来的声音。他蹲了大约一袋烟的工夫,把右脚鞋面上那块已经松了的鞋带重新解开,勒紧,打了一个死结,然后站起来,走回营地。

经过李大山那堆营火的时候,李大山正用一根青树枝拨炭灰,树枝烧得只剩一截芯,火光一明一暗。他侧头看见何雨天从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只是把那根树枝搁在膝盖上,说:“南边那个哨所。”这不是问句,他是看着他经过的方向说的。何雨天没有停步,但微微点了下头。

天黑后,何雨天背上夜视仪,没有走大路。他沿山脚往南摸了一段,翻过一道矮梁,在那片开阔地边缘蹲了很久。他先看清了两挺机枪的位置:一挺架在哨所正前方沙袋掩体里,另一挺在右翼的一截矮墙后面。观察点设在哨所屋顶,一个人影靠着烟囱坐着,望远镜架在膝盖上,但头垂着。他用夜视仪把三个点之间的距离量了一遍,然后从侧面滑进那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脚感不稳,他每一步都先放脚尖,等重心落稳了再迈下一步。哨所侧面的铁丝网被弹片炸开了两处缺口,左边那处缺口更靠外,离右翼那挺机枪只有六步。他选了右边那处。

先处理右翼机枪手。他绕到矮墙后面时,那人正用一把刺刀剔指甲缝里的泥,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紧接着是正前方沙袋掩体里的射手,然后是屋顶烟囱旁那个打盹的观察员。何雨天处理完最后一个,把夜视仪切换回被动模式,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沿原路返回。

回到营地的时候,李大山还坐在那堆冷灰旁边。他看见何雨天走回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没有问“解决了”,只是把他旁边地上那截烧剩的青树枝捡起来,搁进灰堆里,然后站起来,往帐篷方向走了。何雨天从他旁边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脚的鞋带。系得结实,没有松。他蹲回自己那个位置,从空间里取出一块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有咽,就那么含在嘴里,慢慢嚼碎。他想起俘虏说“从日本调了人”。他动了动肩膀,那一口气沉到底了。

那块红薯干嚼完之前,他决定:日本来的那个人,必须先于自己找到他。

翻译蹲在俘虏面前,把话又重复了一遍。俘虏坐在地上,双手被扎带反绑在身后,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痂。他那根断了的门牙缝里还夹着血丝,说话时舌头总在舔那个缺口,像在确认自己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