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过后,村里的年味一天浓过一天,四处都透着烟火气。
腊月二十三小年,全村户户祭灶,甜腻的糖瓜味道漫遍整条街巷,吸一口气都是暖甜的。
二十四扫房除尘,二十五磨豆腐,等到二十六、二十七,村东头就开始杀年猪,分肉的吆喝声洪亮扎实,隔着二里地都能清清楚楚听见。乡镇集市更是挤得人挨人,卖春联、炮仗、冻梨、冻柿子的摊子挨挨挤挤,从街头一路铺到街尾,热闹得不像话。
三爷特意上门来求春联。
老爷子背着手踏进院门,随手将一沓大红宣纸往桌上一放:“小子,听说你写符写出一手好字,给三爷写副春联。”
我提笔落墨,一气呵成。上联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春满乾坤福满门,横批落笔:万象更新。常年画符的手,下笔沉稳有力,每一笔都扎扎实实落在纸面上。三爷捧着春联凑近细看,打量了许久,啧啧感慨:“比你爷当年写的还差了点意思,不过,已然有那个架势了。”
我扯了扯嘴角,有点哭笑不得。这老爷子,夸赞人都要拐个弯,半点不直白。
自打这之后,上门求写春联的村民就没断过。二大爷、王婶、前街的年轻后生,家家户户都来,我一概应下、来者不拒。写到最后,整条胳膊又酸又僵,抬起来都费劲。我心里暗自嘀咕,原来村里人攒下的这份信服,还能靠着一副副春联,一点点攒得更厚实。
腊月二十八,我也去镇上赶了趟年集。
置办了两挂千响鞭炮、一袋糖果、二斤冻梨,又割了一块新鲜猪肉。集市上碰见的村民,个个老远就热情打招呼,有人喊我小易,有人客气叫我陈先生,还有个年轻后生分不清辈分,张嘴就喊了句小陈半仙。话音刚落,他自己先红了脸,挠着后脑勺嘿嘿尬笑。
我拎着沉甸甸的年货往回走,脚步慢悠悠的,心头五味杂陈。
小陈半仙。
半年前的暑假,我还是个回家奔丧的普通大学生,撞见诡异的东西只会掉头就跑,腿软得站不稳。短短半年,村里人竟把半仙这两个字安在了我身上,哪怕只是句随口的玩笑,分量却不轻。
这名号,是我爷爷一辈子脚踏实地、镇宅守村换来的。如今我接手,就得稳稳当当接住,不能砸了这份根基。
日常章程半点没乱。鸡叫头遍起身观气定格,正午之前静心画符,午后按时绕村巡查,夜里潜心研读爷爷的笔记。清明账从八一之四十一开始,日复一日稳步推进,大年三十清晨,我落笔收势,第六十二道镇封符稳稳成型。
哪怕是除夕,规矩依旧,一天一道,绝不拖欠。
贴完春联、清扫完屋院,晌午我去了孙奶奶家吃年午饭。
老太太提前三天就反复念叨,执意让我过去过年。满满一桌子硬菜,小鸡炖蘑菇、炸丸子、凉拌猪耳朵,香气满屋。小胖也在桌边,捧着饭碗埋头猛吃,顾不上抬头。孙奶奶不停往我碗里夹菜,堆满了满满一碗:“易娃子,多吃点。一个人过年,更不能亏了自己的嘴。”
“晚上守岁,上我这儿来不?”她抬眼问我。
“不了,奶奶。”我说,“我回老屋守着。家里……得有人点灯。”
老太太静静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多劝,转身往我背包里塞了满满一大袋炸丸子。
她心里都懂。爷爷走后,老屋的灯火,除夕夜绝不能熄灭。
下午,我带上纸钱、拎着铁锹,独自去了村外的坟岗。
爷爷的坟头经过一冬天的风雪冲刷,土层薄了不少。我蹲下身,一点点培上新土,用力拍得紧实平整,随后点燃纸钱。火苗缓缓窜起,金黄的纸灰打着旋儿扶摇而上,随风飘散。
“爷,过年了。”我轻声开口,“村里安稳太平,清明账一道没赊、一天没断。开春……开春我再来看你。”
岗上的冷风呜呜刮过耳畔,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蹲在坟前,我忽然想起去年的除夕。
那时候爷爷还在。大年三十下午,他亲自研墨写春联,写完还嫌我贴得歪斜,扶着门框亲手调整端正。夜里爷孙俩守岁,他盘腿坐在热炕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抽一袋,就给我讲一段他年轻时走南闯北的旧事。每每讲到最关键的地方,就摆摆手戛然而止:“睡觉睡觉,明儿再说。”
那时候我总嫌他拖沓磨叽,吊人胃口。
可今年,再也没有人对着我摆手留半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