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芳同步下马,立在院侧。
董灼不进正堂,侧身转头。
“你写一下。”
思芳抬手取出随身纸笔,靠在门框之上,执笔悬停,等候口述政令。
“行营驻地迁到肤施。各曹的人分批复,春耕结束后再动。牌子先挂上,旗子插到城头上去。”
思芳落笔,逐字记录,笔尖不停,全程没有抬头。
“洛川的老兵安置也一起办了。伤退的补入县府卫所,归乡的授田凭证年前已经发到各公社了,按制执行。新兵补入按民兵—州营—战兵的路子走,春耕后调人入营。鹞子峪降卒继续服劳役,不设提前特例。”董灼说,“这两条一并发出。”
思芳写完字句,收拢纸笔,抬手将写好的条子送入正堂案前。
“发了。”
堂内值守官吏伸手接过纸条,扫过纸面内容,平放案上。
“是。”
董灼转身迈步出院,翻身上马。
思芳牵过两匹战马,握紧缰绳,跟在董灼身后。二人沿城北长街缓缓慢行,穿出城区城门,去往城外郊野乡道。
出城数里,城郊良田连片铺展,一望无际。乡道直通田野深处,路面不宽,仅容两车并行。
前行半途,数十辆木板车横向排布,塞满整条官道。板车上整齐堆叠犁、锄、耙、镰各类农具,还有成捆封存的旧田契、私人债卷、豪强账簿。车队低速挪动,走走停停,彻底堵死通行路面。
小主,
河西定规,农忙时节农事优先车马通行,公务私马一律避让劳作队伍。
董灼勒紧马缰,停住坐骑,调转马头去往路边高地土坡驻足等候。
思芳紧随其后,停马立定,立在董灼身侧,顺着视野望向坡下整片乡野。
坡下百米之外,一座巨型豪强庄园占据整片平地。青砖院墙高大规整,庄园正门敞开,内外打通,无人看守门禁。
院墙横梁、正门两侧长杆之上,整齐悬挂十余具尸身,一字排开,正对乡道,供所有过路乡民直视可见。
这批人皆是延州本地盘踞百年的世家豪强、庄园管事、放贷富商、私蓄庄丁头目。河西攻克延州之后,这批人拒不归降,隐匿田地粮产,私下串联旧部,散播流言阻挠新政,尽数被拘拿处决,悬门示众,震慑全境旧势力。
庄园正门前的空场之上,聚拢四里八乡赶来的乡民,人数百余,整齐站立,无人扎堆喧哗,无人随意走动。
一名河西外派吏员站立正门石阶之上,手持木杖,先是抬杖点向门楣悬尸,高声开口。
“抬头看!这些人,你们都认得!”
“占着延州万亩良田,开着高利贷铺,你们祖祖辈辈种他的地、借他的粮,打下十石粮八石交租,借一斗粮三斗还债。遇灾年卖儿卖女,遇丰年也填不上窟窿,世代当牛做马,翻不了身!”
场下乡民齐齐抬头,目光落在尸身上。前排一名满脸褶子的老农,膝盖一弯,扑通跪倒在地,两手撑着黄土,肩头不住发抖。
坡上,董灼指攥着马缰,越收越紧,盯着石阶上的吏员,嗤了一声:“废物。”
思芳侧头瞥他一眼,没作声。
董灼抬了抬下巴,点向院门悬尸,又扫过空场的纸堆,声音压得低,火气却直往上冒。
“均田杀贵,焚债烧契,释奴还身。三桩天大的事攥在手里,桩桩能戳进人骨头里。”
“麦子熟了几千年,分地做主头一年。这么硬的牌,他就只会干巴巴念册子?”
“喊不出血性,抖不出狠劲,连煽动都不会,读书读傻了!”
董灼注意到院墙下寥寥十几具尸身,眉峰拧得更紧。
“清算也做得温吞。只挂十几个家主管事,那些帮着盘剥的庄头、私奴头目,不全挂出来示众,震慑个屁。”
“留着余威,就有人还敢存念想,背地里搅事。”
思芳低声接了一句:
“基层吏员,只敢照章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