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深处的风,总比外头凉些。
岑野棠每天天不亮就来。鞋底的泥干了,裂成三片,走一步,掉一粒在青苔上。他不扫,也不擦。竹叶落下来,盖住,再落一层,就看不见了。
祠是自己搭的。没请人,没用钉,只用竹篾编了四面墙,顶上盖了层旧芦席。里头没塑像,没香炉,只一盏铜灯,灯座是旧年谢无咎从药铺顺回来的,缺了只耳,用麻绳绑着。灯芯是干竹丝,捻得细,烧得慢。
他取一滴血,滴在灯芯上。
血不凝,渗进去,像被吸了。灯焰就多一分暖,不亮,但不晃。夜里看,像有个人在里头,轻轻呼气。
竹简搁在灯下。白的,没字。绳结还是当年的,麻的,打得太死,磨得发毛。他每天来,不打开。有时坐半个时辰,有时只站一会儿,看灯。
今天,他带了笔。
笔是竹管,削得歪,墨是松烟混了点血,黑中带红。他坐下来,膝盖压着枯叶,发出一点脆响。灯焰没动,风也没动。
他打开竹简。
纸面泛黄,边缘卷了,像被谁反复摩挲过。他蘸墨,笔尖悬在半空,停了快半炷香。
然后写。
“谢无咎,我今日哭了。”
字没写完,笔尖一抖,墨晕开一小片。
灯焰猛地一亮。
不是爆,不是炸,是像有人从里头,轻轻吹了口气。
光从灯芯里漫出来,不刺眼,不烫,像冬日窗纸透进来的日头。光里,人影慢慢成形。
黑衣,没戴面具。右臂空荡,左手里没剑,也没竹。只是站着,低着头,看岑野棠。
岑野棠没抬头。他盯着那行字,墨迹还没干。
“你总说,哭是弱者才做的事。”他声音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可你走后,我才懂,你怕我哭,是因为你舍不得我疼。”
他没等回应。眼泪掉下来,砸在竹简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那人影动了。
没说话。也没走过来。只是抬了手。
指尖碰到他眼角时,凉的。像雨后竹叶上的露。
然后,那指尖化了。
不是碎,不是散,是变成一片竹叶,薄,透,边缘还带着点枯黄。它飘下来,不落地上,贴在他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