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这道破口被弥怒的针线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补得比原来还结实。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了弥怒一眼,说了两个字。
“谢了。”
弥怒摇了摇头,把针线包收回袖中。他什么也没说…缝这件披风花了整整三个晚上,每一针都对着灯,但他不需要魈知道这些。他只需要魈穿着这件补好的披风上战场时,肩上那道旧伤不再被魔物的爪子重新撕开。
应达喝得有点上头了,看到这一幕忽然眼眶一红,扑过去抱住伐难的胳膊开始哭:
“伐难你看看他们…弥怒给魈补个披风都搞得这么感人,我上次给你补袜子你怎么不夸我!”说着她把伐难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整个人半挂在伐难身上。
“因为第一次你补袜子把两只袜子缝在一起了,第二次你喝多了给我缝的是丝袜!”
伐难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语和宠溺。
“那是因为那两只袜子本来就是一对!它们不想分开!”应达哭得更大声了,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醉意。她越哭越委屈,索性把脸埋进伐难的肩膀。
她咕哝着“我也要学弥怒那种针法”、“弥怒你教不教我”、“你不教我我就天天去你裁缝铺门口蹲着”。
弥怒端着温开水,慢悠悠地说:“你先把自己酒醒了再来学。上次你在我铺子里帮忙穿针,穿了半个时辰没穿上,最后把针别在自己袖口上忘了取,回家才发现袖口上多了一根针。”
应达从伐难肩上抬起头,满脸不服气,但眼角还挂着泪珠,看起来毫无威慑力:“那根针是我故意留在袖口上的!随时想缝就缝,方便!”
众人再次笑成一片。笑声在客栈的大堂里荡开,把窗外的雪都震落了几分。头顶的灯笼被笑声震得微微晃动,红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交错,像一幅被火光镶了边的群像画。
年夜饭吃到尾声时,浮舍去了后院。
林川是过了半炷香之后才跟出去的。他推开后门时,雪已经小了,但还在稀稀落落地下。
后院的银杏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条冰棱,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树下那张石桌被雪埋了半截,桌上放着一只空酒碗和一瓶还没开封的苦荞酒。
浮舍站在石桌旁,没有喝酒,只是把那瓶苦荞酒摆在削月的那只空杯旁边。他没有点灯,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旧伤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有一点点泛红…可不是因为酒。他今晚喝得很少,除了开场那杯之外一直在喝苦荞茶。因为他知道,仗还没打完…今晚可以喝一杯,但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他还要带兄弟们继续往层岩深处走。所以今晚不能醉。
林川走到石桌前,用手扫掉桌面上的积雪,在浮舍对面坐下。雪已经小了,风也停了,后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爆竹响和浮舍粗重的呼吸声。他把那瓶苦荞酒拿起来,拧开瓶盖,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递给浮舍。
浮舍接过酒瓶,对着瓶口喝了一大口。烈酒入喉,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散开,像一声咽回去的叹息。
“我带队几百年了。每年过年我都会跟兄弟们说…打完仗,活着回来,老地方喝酒。几百年了,这句话说了几百遍。每一遍都是真心实意的,每一遍都知道有些人会听不到下一遍。”浮舍将酒瓶放在石桌上,看着削月那只倒扣的空杯。
“削月那个老家伙,包了几个饺子,全被流云退了回来。我出于好奇心,尝了尝那三个起码还有形状的饺子…太难吃了…我等仗打完,要亲手包个给他吃,包一个实心面团,就他的那种。看他咬不咬得动。”
林川没有接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他知道浮舍不需要安慰。浮舍只是需要一个听他说话的人。一个不会说“别难过”的人。因为他没有难过,他只是在算一笔账…一笔用了几百年算到现在的账。这笔账每一个夜叉都在算,算的不是伤亡数字,是名字。是那些再也无法坐在银杏树下喝酒的名字。
浮舍自顾自的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又把酒瓶递过来,两人在雪地里轮着喝完了那瓶苦荞酒。酒瓶见底时,浮舍站起身,拍拍袍子上的雪。
“回去了。外面冷。你身上那些暗纹还没消透,别着凉了。伐难明天给你熬驱寒汤,她熬的驱寒汤是全璃月最好的…放了十七味草药,一点也不苦,就是喝完会让你出一身汗。”
“十七味?”
“她每次加草药都在调整方子,我数了几十年。最新的版本是十七味。多的那两味是她专门为你新加的…一味针对你体内深渊碎片的寒性,一味护心脉。你上次用雷形态之后她注意到你的脉象偏寒偏急,就一直在琢磨怎么在不苦的前提下把这两味加进去。试了七八个配方才定下来。”
林川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帮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她最怕别人谢她,每次谢她她都脸红。”
浮舍已经推开后门走进了大堂,热气从门里涌出来,把他身上刚落的雪瞬间化成了水珠。他没回头,只是举起那只满是旧伤疤的大手朝林川摆了摆,背影在灯火的映衬下像一截饱经风霜的岩脊
现在这道破口被弥怒的针线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补得比原来还结实。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他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了弥怒一眼,说了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