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抓着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抓住了岸边一块凸起的岩石。手臂上,因为用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殷红的血瞬间浸透了湿透的布条,顺着他的手臂,滴落在浑浊的河水里,晕开淡淡的红。
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锁着她,抓着她手腕的手,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骨节泛白。
“抓紧……”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带着浓重的血气,却异常清晰,异常用力。
然后,他猛地发力,借着抓住岩石的力道,和身体里最后爆发出的、不知从哪里榨取出来的力量,拖着她,一点一点,朝着河岸,艰难地挪去。
凤南衣喉咙哽住,说不出话,只是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配合着他的拖拽,手脚并用地,朝着岸边爬。
一步。两步。
湿滑的泥岸,冰冷的河水,沉重的身体,每一次挪动,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终于——
湿漉漉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地面,抵住了她的身体。
他们上岸了。
凤南衣瘫倒在泥泞的河岸上,像一条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刺痛,却也带来活着的实感。她侧过头,看向身旁。
百里烨就躺在她旁边,比她更狼狈,更虚弱。他仰面躺在泥地里,胸膛几乎没有起伏,脸色惨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还死死睁着,望着头顶那一片稀疏星子点缀的、黯淡的夜空。抓着她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冰冷,僵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身上的伤口,几乎全崩开了,破烂的衣衫被血水和河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得吓人的骨架。左胸下方靠近肋骨的那处最严重的伤,绷带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正缓缓地、无声地往外渗,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百里……”凤南衣想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她想爬过去,查看他的伤势,可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难。
百里烨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她。那目光,很深,很沉,像压着千钧重担,又像烧着燎原的野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只发出一点气音,嘴角又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然后,他抓着她的手,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收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用尽最后的力气,从染血的齿缝里,挤出几个破碎却异常清晰的字:
“不准……再……丢下我……”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骤然涣散,眼皮重重地阖上,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只有那只手,依旧死死地、死死地抓着她的手腕,不曾松开半分。
凤南衣躺在冰冷的泥地里,看着头顶那片陌生又熟悉的、属于山野的、自由的夜空,感受着手腕上那只冰冷却异常用力、仿佛用尽生命最后力量也要抓住她的手。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无声地滑落。
他们出来了。
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还活着。
她也还活着。
可老莫……
远处,矿山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地动山摇的巨响,在寂静的山野间回荡,惊起一片夜鸟,扑棱棱飞向漆黑的夜空。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泥土草木的微腥,吹在身上,冰冷刺骨。
凤南衣躺在泥泞里,一动不动,只有眼泪,不停地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