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最荒谬的喜剧,往往有着最庄严肃穆的开场。
“新都奠基庆典”进入倒计时的最后七十二小时,整个秩序区已经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之中。
程宪的“公关艺术”在这一刻展现到了极致。
他没有强迫任何人去欢呼,也没有用武力去镇压任何不满。他只是巧妙地,将“参与庆典”和“阶级身份”死死地绑定在了一起。
秩序区的中央广场,已经被无数洁白的智能机器人连夜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如同神殿般的露天舞台。广场的四周,树立起了一面面高达数十米的全息投影屏幕,上面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滚动着市民的“优雅积分”排名。
而引爆所有人狂热的,是程宪在昨晚发布的一条全城通告。
他宣布,在庆典的最高潮,他将向全城展示他为了新都亲自设计的“城市灵魂”——
一件由最纯粹的初始数据、最完美的情感光谱,以及新都所有市民的“希望”共同编织而成的……“绝世新衣”。
“那将是旧时代人类无法想象的艺术品,是纯洁、秩序与优雅的终极具象化。”
全息屏幕上,程宪的微笑温柔得让人迷醉。
“但是,请原谅系统的严苛。”
“因为这件‘新衣’太过纯粹,它拒绝任何一丝混沌与污浊。因此,只有‘优雅积分’排名前80%、且内心真正接纳了新秩序、没有丝毫‘系统排异反应’的市民,才能在视网膜界面中,真正看到它那无与伦比的光辉。”
“至于那些心存疑虑、被旧时代病毒污染的眼睛……”
程宪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很抱歉,在你们的眼中,它或许只是一片虚无。”
这就是最高级的杀人诛心。
这不再是一件衣服。这是一场大型的、针对全体市民的“忠诚度服从性测试”。
看不到衣服?
那就是你内心不纯洁!就是你还藏着反叛的病毒!就是你不够“优雅”!
在随时可能被踢出秩序区、被剥夺食物和居所的恐惧下,没有人敢承受“看不到”的代价。
于是,狂欢开始了。
走在秩序区洁白的街道上,每个人都把制服洗得发亮。邻居见面,不再讨论过去的伤痛,而是用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整齐划一的弧度互相微笑鞠躬,以此来互相刷取那可怜的“优雅积分”。
哪怕那件所谓的“新衣”还没有展出,已经有无数人开始在社交网络上提前发表长篇大论,赞美它的材质、它的光泽、它那足以洗涤灵魂的伟力。
他们生怕自己赞美得晚了,就会被系统判定为“不够虔诚”。
整个秩序区,变成了一个巨大、精致且散发着芳香的马戏团。
……
而在这座马戏团的正下方,深达数百米的地下。
林寻和卫道,正跋涉在另一座被遗忘的地狱里。
“呕——”
林寻捂着鼻子,踩着没过小腿的、黑得发亮的黏稠淤泥,感觉自己的视网膜都被这气味熏出了马赛克。
“卫队长,你们以前建这破城的时候,就没考虑过搞个干湿分离吗?”
这里是“沉睡之城”最原始的中央排污主干道。
早在第一批沉睡者进入梦境舱、身体新陈代谢被降至最低的时候,这套庞大而复杂的实体排污系统,就被系统判定为“低效冗余设施”,直接进行了物理封存。
几十年的发酵。
几十年沉积下来的、属于几十万旧时代人类的污秽、排泄物、变质的化学废料和腐烂的菌群。
在这里熬成了一锅足以毒死大象的浓汤。
“闭嘴,跟上。”
走在前面的卫道头也没回。
他手里举着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荧光棒,微弱的绿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污垢却线条冷硬的脸。
这股气味确实恶心,但在废墟里当了这么久流民的卫道,连死老鼠都嚼过,早就对这种物理层面的肮脏免疫了。
比起上面那种连灵魂都要漂白的“干净”,这里至少让他觉得真实。
“前面就是西三号旧泵站。”
卫道停下脚步,荧光棒向前探去。
借着绿光,林寻看到了一座巨大的、犹如钢铁巨兽般的地下枢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