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的时候,崇岳叔开始在村里走动。
他走动的方式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是端着旱烟杆蹲在巷口,谁路过跟谁扯两句闲话。这回不一样——他是一家一家地登门。
先去了三叔顾崇平家。
三叔比崇岳叔小三岁,膝下两儿三女,大儿子顾青柏在村里管着一片水田,二儿子顾青松去年刚娶了亲。三叔这个人性子绵,不爱出头,但村里有大事从来不缺席。
崇岳叔在他家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还行。
然后去了四叔顾崇德家。
四叔是顾氏这一辈里脾气最硬的一个。当年顾青山提出让有灵根的孩子修仙的时候,四叔是最后一个点头的。不是他反对修仙,是他觉得这事不该瞒着全村其他人。后来族里商议功法不外传,四叔的脸黑了三天,最后是老族长顾崇山拍的板才压下来。
崇岳叔在四叔家坐了两个时辰。出来的时候烟锅里的烟丝换了三锅,脸色不太好。
再之后是五叔、六叔,还有几个堂叔辈的长辈。
顾青山没跟着去。崇岳叔说得对,这种事他一个族长出面反而不好——族长提议搬家,底下人会觉得是上头强压。长辈们之间先通气,互相聊透了,到时候祠堂里才不会炸锅。
但崇岳叔每天晚上会来顾青山家坐一会儿,把当天摸的底透给他听。
“你三叔那边没问题。他虽然没说支持,但也没反对。他那个人你知道,只要不是明摆着吃亏的事,随大流。”
“四叔呢?”
崇岳叔的烟杆在鞋底上磕了两下。
“难。”
“他怎么说的?”
“他说——搬家是大事,不是你们几个人在家里嘀咕两句就能定的。灵脉是个什么东西?值不值一百三十块灵石?这些石头老百姓见都没见过,你们拿出来说个数,谁知道真假?”
顾青山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四叔的意思是,他不信?”
“不是不信你。是不信这件事。他一辈子种地打猎,连郡城都没去过,你跟他说灵脉、灵气浓度、修行境界——他听不懂。听不懂的东西,他不敢信。”
“他没有灵根的后辈——”
“他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一个灵根都没有。他家跟修仙这事八竿子打不着。你让他背井离乡去一个灵气浓的地方,他图什么?”
顾青山沉默了。
这是他之前就想过的问题。碧溪村三百多口人,有灵根的只有明月、承启、承进三个。剩下的,全是凡人。
凡人为什么要跟着修士搬家?
灵气再浓,对凡人来说就是空气。他们种的地、养的猪、腌的菜,跟灵气有什么关系?
对凡人来说,搬家意味着——丢掉耕了几十年的田、拆掉住了几代人的房、挖出埋在后山的祖坟、走一千多里没走过的山路、去一个没见过的地方从头来过。
凭什么?
“叔,四叔说的有道理。”
崇岳叔斜了他一眼。
“你倒是先替他说话。”
“不是替他说话。是这个问题必须想清楚。到了祠堂上,不光四叔会问,其他人也会问。不光修仙的人要答,我这个族长更要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