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马跑了半夜,朱盐亭刚在偏厅合了一个时辰的眼,铁猴便掀帘进门。
“督帅,那老太监在院外跪着求见,说有东西,换他一条命。”
“让他进来。”
老太监被人架进屋,右腿敷了药,裹着厚布,走一步拖一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手指扣得发白。
进门便要下跪,石敢当伸手将他按住。
“跪着说话,膝盖不疼?”
朱盐亭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坐。”
“奴才站着说。”
老太监把油纸包举过头顶,一层层揭开。
里头是一张桑皮纸,边角焦黄,上面用炭条勾着线,歪歪扭扭,笔画却落得极认真。
盛京城,大东门外,药王庙。
正殿山墙,夹层。
三个位置,标着三道黑杠。
“盛京内造监管的是宫里的活计。”
老太监的嗓子干得厉害,每个字都挤得费力。
“可皇上在崇祯九年修这座庙时,点的是奴才的工。”
“夹墙比图纸上厚一尺,青砖对缝,外面看不出来。”
“钥匙有两把,一把在奴才这里,另一把跟着主子进了土。”
朱盐亭接过图纸,对着窗光看了一遍。
“昨天你说,多尔衮讲印在清宁宫。”
“今天你又告诉我,印在药王庙。”
“哪句是真的?”
老太监的腰弯下去半截。
“多尔衮信的那句话是真的。”
“皇上临终前只跟他说了清宁宫三个字,可动手藏印的人是奴才。”
“皇上让奴才藏完就走,连多尔衮也没告诉实情。”
“皇太极的印,为什么不放在宫里?”
“主子说,宫里的东西都是给别人预备的。”
老太监垂着眼。
“那方印得自察哈尔,是元人的旧物。”
“全天下想借它起事的人,从盛京排到辽阳。”
“搁在宫里,豪格找得着,多尔衮也找得着。”
“搁在庙里,佛爷看着,没人会去拆菩萨的墙。”
屋里停了几息。
“药王庙现在谁看着?”
朱盐亭问。
“一个守庙的老道。”
老太监抬起眼。
“崇祯九年以后,每年都是奴才送香火钱。”
“那人不是道士,是奴才的师弟。”
“我们两个,原先都在盛京内造监当差。”
朱盐亭把图纸搁在桌上,没有接话。
“督帅不信?”
老太监的腰又往下弯了几分。
“奴才这条命不值钱,可这张图,是奴才在雪窝子里揣了三个月,一路背进关的。”
“路上冻掉半根小指,奴才也没舍得掏出来烤火。”
“信不信,走到地方便知道。”
朱盐亭朝门外开口。
“铁猴,把图收进密档。”
“抄两份,一份给巴图送进盛京方向,一份留底。”
老太监的嘴唇抖了两下,没有出声,左手把残了半截小指的手往身后藏。
膝盖失了力,他身子一斜便要跪下,石敢当抓住他的胳膊,将人拽回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