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头没让停,左手按尺右手挑钉,一口气钉完四根,起身的时候膝盖咯吱响,嘴里骂骂咧咧。
“轨距准了,方向偏了三指,调头重压。”
没人敢吭声,八个人把那根铁轨抬起来,砸掉道钉,往西挪了三指,重新落槽。
第二锤下去,老匠头没再骂。
一里长的试验段到正午铺完,蒸汽机车头已经沿着临时便道运了过来,黑铁车身罩着帆布,吊上轨道的时候,八根钢丝绳同时吃劲,缆桩上的木料压得咯咯作响。
帆布掀开,围观的旧吏里有人倒退了半步。
车头不套马,不用牛,肚子里的炉火烧着从宣府运来的煤,烟囱顶上先冒白汽,再变灰,最后拖出一条笔直的黑烟。
朱盐亭朝车头边的司机挥了下手。
汽笛拉响,沉沉的,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闷雷。
三个平车挂着石料,在两条铁轨上慢慢动起来,越走越快,车轮碾过轨缝,咯噔,咯噔,节奏稳得像更鼓。
一里试验段,来回跑了三趟,最快那趟,尤清漪目测比驿马快了将近一倍,而且它身后拖着三车石头,换作骡马,这个重量得配六匹牲口外加两个鞭夫。
老员外郎站在路基下面,嘴张着忘了合上,帽翅随着车头的移动来回转。
“这,这不吃草?”
“吃煤。”
朱盐亭答完,转身往回走。
“两千年来,这条地面上跑的都是马,驿道是给马修的,马到哪,朝廷的命令才到哪。”
尤清漪快步跟上,把账册换到左臂夹着。
“车到哪呢?”
“粮到哪,兵到哪,规矩就到哪。”
洪承畴是踩着未化的雪从南边赶到的,官靴上糊着两寸泥,进门先递塘报,人还喘着,话已经说完了。
“南京那边动了,马士英把潞王从杭州接了进去,软禁弘光帝的宫门换了两拨守卫。扬州的史可法递了三道辞呈,一道比一道短,最后一道只有五个字,臣病,乞骸骨。”
尤清漪接过塘报扫了一眼。
“四镇呢?”
“刘良佐还在凤阳要饷,黄得功按兵不动,但是派了个幕僚北上,人在德州,开口第一句话,问的是投诚以后兵能不能不全交。”
洪承畴把袖子上的泥掸了掸。
“军阀到这个地步,谈都没法谈,谈了也是白纸。”
“不用谈。”
朱盐亭走到路基边上,看着那台还在冒黑烟的车头。
“炮艇编队后天顺运河下天津,骑兵沿着这条路基两侧的官道推进,春汛以前,兵锋到徐州,谁要谈,把兵册粮册交出来再谈,谁不谈,就让大炮替我们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