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卯时三刻,北京内城最后一道城门从里面打开,守门太监跪在门洞里磕了三个头,随后与几名军士合力抬走门闩,转身消失在城内巷道中。
闯军前锋骑兵踏过门槛时,京营残部已经失去统属,有人扯下号衣混入百姓,也有人跪在街边举起白布,几处院墙后射出的冷箭很快便被步卒扑灭。
紫禁城各门依旧紧闭,乾清宫台阶上的灯却快要烧干了。
崇祯站在檐下,龙袍前襟留着昨夜打翻的墨痕,散发只束起一半,冠帽早已不知遗落在何处,手里仍握着那柄沾血的剑。
凌晨时分,他用这柄剑砍断长平公主左臂,又逼周皇后在坤宁宫自尽,等他回到乾清宫,满朝文武没有一人前来,连负责值夜的翰林也逃得干净。
王承恩跪在台阶下面,膝盖从后半夜便抵着冰冷砖缝,袖中那张回信已经被汗水浸透,两行墨字洇成了难以分辨的黑痕。
崇祯沿着台阶走下来,提剑的手垂在身侧,开口问道:“大伴,西直门可还守得住?”
“守门兵已经散了,闯军正往内城来,宫门还能撑多久,奴婢不敢欺瞒皇爷。”
“吴三桂到了哪里,兵部为何还没有回报?”
王承恩扶着砖面站起来,麻木的双腿没有接上力气,身体撞到旁边石栏以后才勉强撑住。
“山海关距离京师太远,即便关宁军已经入援,今日也赶不到宫门外。”
崇祯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丹陛上,问出了这几日重复最多的一句话:“朱盐亭呢?”
王承恩张开嘴,那句大同已有准备已经无法再说,因为外城昨夜失守,内城方才开门,从始至终都没有一面大同军旗出现在北京城外。
“朕在问你,朱盐亭的兵到了哪里?”
“皇爷,那封信里只说固守数日,借贼之手清君侧,没有写援军何时抵达,也没有写他会进城救驾。”
崇祯正在往前走,听见这句话以后没有继续迈过下一块青砖,只把手里的长剑立在地上,剑尖抵住砖缝。
“那日你为何不把原话告诉朕?”
“奴婢怕皇爷离京,也怕守城人知道没有援军,当时只想着多守一天,或许便能等来转机。”
“所以朱盐亭从未答应救朕?”
王承恩伸手扶住崇祯的衣袖,没能说出口的话已经写在脸上。
三天前,他把那两句含混的回话转告崇祯时,皇帝重新挺直了背,下旨各门死守,还许诺朱盐亭解围以后封侯,世袭罔替。
那点希望支撑北京多守了三日,也把崇祯留在了紫禁城里。
直到此刻,王承恩才彻底读懂朱盐亭的回信,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等北京城破,所谓借贼清君侧,清掉的也许从来不只勋贵与文官。
崇祯拔起长剑,沿着宫墙向神武门走去,王承恩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跟在后面,没有再劝皇帝南逃。
“大伴,替朕把头发束好,朕即便死,也不能让贼人看见披头散发的皇帝。”
王承恩解下自己的冠带,替他重新收拢散发,又将沾着墨痕的龙袍整理平整,手指几次抓不住衣带,只能从头再系。
“皇爷,景山那边还能望见北京城,奴婢陪您过去。”
“城已经没了,还有什么可看?”
“总要看最后一眼。”
两人穿过神武门来到景山,闯军进入内城的马蹄声已经传到宫墙后面,远处粮仓与军营仍在燃烧,烟气贴着屋脊向东移动。
崇祯站到那棵歪斜的槐树下面,把长剑丢进草丛,望着城中接连升起的火头说道:“朕非亡国之君,臣皆亡国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