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影里等了足有半刻钟,铁猴三人才出现在总兵府的后墙外。

墙头也就六尺高,上面连碎瓷片都没铺。

他趴在墙头往下看,院里是三棵枯槐,树根都被挖出来啃过,角落里还躺着两个人形,其中一个的胸口在微弱起伏。

饿到极致,人连站哨的力气都省了。

铁猴翻身落地,脚尖轻点,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

缺耳和灰狗跟着落下。

三个人穿过院子,很快摸到了正堂东侧第二间书房的窗下。

他抬起手,指节轻轻地叩击窗框。

三长两短。

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屋里没动静。

铁猴等了三息,又敲了一次。

第五息的时候,窗板才从内推开一条缝。

一只手弩从缝隙里伸了出来,弩尖不足两尺,正对着铁猴的面门。

缺耳的手刚摸上枪套,就被铁猴用眼神制止了。

铁猴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摸出一枚两寸见方的铜牌,用指间捏着,送到了缝隙前。

铜牌正面刻着幽灵二字,背面是一个只有洪承畴信里才提过的编号。

手弩停了两息。

窗板又开了三寸,露出一张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唯独那双眼睛里有光。

是那种精明到骨子里的人,在绝境里依旧算计的光。

洪承畴看了铜牌三息,又看了铁猴三息。

“你们来了。”

声音很轻,气息不稳。

铁猴没答话,从衣袋里掏出战术电台,按下了通话键。

滴的一声。

他把耳机递进窗缝。

洪承畴接过那个从未见过的物件,学着铁猴的手势贴在耳边。

耳机里先是细微的电流声,紧接着一个年轻的嗓音就切了进来,清晰得让人感觉他就站在身旁。

“洪大人,我是朱盐亭,大同晋陕防御使。”

洪承畴的手指一紧。

“信收到了?”

“我派了五个人来接你,城外暗渠已经打通,配合他们,今夜就走。”

洪承畴握着耳机的手开始发抖。

松山被围三个月,朝廷的援军在哪,没有。

崇祯的圣旨在哪,有,让他死守,让他殉国,让他当牌坊。

他连遗表都写好了。

结果,一个他从未谋面,奏报里驿卒出身的边地军头,用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派了五只鬼,穿过四万大军的铁幕,摸到他窗台下,只为告诉他——你可以活。

这绝非寻常救援,简直是神鬼手段。

他花了五息平复呼吸,把耳机重新贴上。

“朱大人。”

声音恢复了平稳。

“洪承畴记下这份恩。”

“别急着记恩,先把命带出来,我的人你指挥不了,你听他们的,暗渠只够走到寅时末,天亮前必须出城。”

洪承畴把耳机还给铁猴,从黑暗中看向他那张被夜色吞掉大半的脸。

“多少时间?”

铁猴伸出了五根手指。

五刻钟。

洪承畴点头,拉开了书房的门。

“等我一刻钟。”

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虚浮,但不慢。

铁猴靠着窗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口粮咬了一角,剩下的半块递给了缺耳。

缺耳接过,三口吞完。

灰狗蹲在墙角,枪口对着院子。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