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点头,经过王府、内侍与书吏,最后变成了一道足以使数百户百姓不敢离村的御前手令。
谁都可以说,自己只加了一句上意本来就可能同意的话。
也正因如此,没有人能把责任全推给一句无法再追问的病中口谕。
皇帝热势稍退后,封了所有没有两名以上榻前见证的口谕,命重新合勘。
这一封,封出了七道相互抵触的文书。
有一道命太医院换方,另一道却叫照旧用药;一道准太子代阅灾报,一道又称皇子不得碰御前文书。它们未必全出于蓄意篡改,有些只是服侍者从一个眼神、一句断话里各取了自己听懂的部分。
正因为不能把七道人都定成谋逆,才更须逐道查明是谁听、谁写、谁加字、谁用印。
朝臣在文德殿争到入夜。有人认为赵玠是在病榻前权宜办事,有人认为皇子能把一个点头扩写成手令,天子之印便只剩一件任人借用的器物。
太子一系请暂收赵玠兵符,肃王一系便翻出太子代阅灾报的口谕,称若一概不认,东宫这几日批出的赈务也要全部停下。皇后最终命两边都只核具体文书,不许用“护驾”或“夺嫡”四字先替证据定性。
争到最后,一名御史把矛头转向六策。
“诸先定苏氏借皇子之名上呈、私交亲王之罪。若连策文是谁所作都未明,所谓第七页、河道旧议,焉知不是她为脱罪临时拼凑?”
苏令仪在殿外听见了。
谢明澈就在相隔十余步的侧门。他怀里那只焦黑史匣,正有一页能证明赵玠在六策呈入以前读过她的旧稿。
“我可先呈匣号和旧痕。”他说,“开不开,由你当殿请。”
苏令仪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来得比史馆封门那日迟,却终于是在递出记录以前。
“先不要呈内容。”她道,“我要先把自己做过的事说完。”
谢明澈退回原处,没有问她会不会提到自己保录之功。
她的女史服被火燎破一角,手背还缠着白布。她没有等谢明澈替她从史匣里挑出一个答案,也没有等赵玠再请一次宽赦。
她取过纸笔,在请见牍上写下全名。
【待罪女史苏令仪,请入殿自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