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英拿起那些布料,摸了摸,又看了看那卷金银线,都是好东西,且正是她需要的。她抬头看向兴明,见他眼神忐忑,像是生怕自己买错了、乱花了钱。
“能用上。”葛英轻声道,将布料仔细收好,“颜色配得也好。多少钱?我给你。”
“不用不用!”兴明连忙摆手,“没几个钱。我、我就是想着,兴许你能用上……”
葛英看着他着急的样子,没再坚持,只道:“下次别破费了。家里开销大,钱要花在刀刃上。”
“哎,我知道,我知道。”兴明点头如捣蒜,脸上却露出笑容,仿佛葛英肯收下,就是天大的肯定。
他站了一会儿,见葛英又低头画图,便轻声道:“那你忙,我……我去看看孩子们被子盖好没。”
说着,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葛英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些颜色鲜亮的零碎绸缎,心里那点最后残留的冰碴,似乎也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日子就这样,在哒哒的缝纫机声、叮叮当当的木工活、孩子们的嬉笑、灶台上的烟火气中,一天天流淌过去。
盘扣的生意果然渐渐红火起来。葛英和唐糖白天接裁缝活,晚上就着灯火做盘扣。兴明休工回来,也帮着打下手,劈竹篾做扣襻、打磨木匣。小小的院子,常常夜深了还亮着灯,却无人觉得疲惫,只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对未来的盼头。
秋意渐浓时,院里的桂花树果然开了。米粒大小的金黄花朵,一簇簇挤在墨绿的叶间,香气清甜悠远,随风飘满整个小院。
这日,兴明用积攒的工钱,扯了几尺厚实的棉布回来。
“天要凉了,给孩子们做两身新棉袄吧。”他抱着布,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子美的袄子短了,念安去年的也小了。”
葛英接过那厚实柔软的棉布,摸了摸,又看了看兴明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
“你自己呢?”她问,“你那件棉衣,袖口都磨薄了。”
兴明一愣,挠挠头:“我、我整天在厂里干活,不冷。先紧着孩子们。”
葛英没说话,只是将布收好。夜里,她量了孩子们的尺寸,又悄悄量了兴明挂在门后那件旧工装的尺寸,然后在灯下,开始裁剪、絮棉、缝制。
一针一线,密密缝着的,不止是御寒的棉衣,更是这个家渐渐回暖的温度,是破碎之后重新弥合的情分,是三个大人带着两个孩子,在风雨飘摇的人世间,互相扶持着、一步步走出来的,踏踏实实的日子。
桂花香里,缝纫机哒哒作响,木工刨花簌簌落下,孩子们在院里追着一只黄蝶跑,笑声清脆。
寻常一日,灯火可亲。
而这样的日子,往后,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