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刚要闭眼,又一阵脚步声飘上来,这次轻快多了,是年轻人的脚步,一步一跳地踩着台阶,却依旧让铁皮发出“咚咚”的回响。他侧过身看着林峰的后背,心里泛起些烦躁——在神来村修老屋时,夜里只有虫鸣和风吹瓦缝的轻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可这里的铁皮楼梯,偏像个停不下来的陀螺,总在最困的时候搅人清梦。
接下来几天,这脚步声成了常态。
工人们收工有早有晚,加班到深夜的工友扛着工具上来时,脚步声沉得能让床板都跟着颤;起早去工地的人天不亮就下楼,脚步急促得像打鼓,把人从梦里拽出来。雪松的伤口还没长好,最需要安稳睡眠,可每次刚要睡熟,就被楼梯声惊得清醒,眼底渐渐浮起淡淡的青黑,连吃饭时都忍不住打哈欠。
这天夜里,雪松又被一阵沉得发闷的脚步声吵醒。
摸过手机一看,才凌晨一点半,那脚步声从一楼往上挪,每一步都像踩在胸口,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忍不住坐起身,借着窗外的月光,忽然看见林峰也睁着眼,正望着天花板发呆。
“是老陈叔他们,今天加班加固支架,估摸着刚收工。”林峰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还揉了揉眼睛,“老陈叔快六十了,腿上有旧伤,扛着工具上楼梯得使劲,脚步声才这么沉。”
月光穿破蒙着尘沙的窗玻璃,在铁皮地板上洇开几片破碎的银斑,连空气里浮动的尘粒都裹着微光。
雪松和林峰都没开灯,就那么静静躺着,听着楼梯口的脚步声一步步远去,留下铁皮余震的“嗡嗡”声,像远处工地搅拌机的轻鸣,慢慢消散在夜里。
隔壁宿舍传来老陈叔的咳嗽声,接着是搪瓷缸子碰着桌沿的轻响,然后又落了静。“我刚到工地那阵,也被这楼梯声闹得整宿睡不着。”林峰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月光,“后来听久了倒觉出踏实来——听见这声,就知道工友们都在,心里不慌。”
雪松没说话,侧头望向林峰的轮廓。
月光落在林峰脸上,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是常年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的痕迹,却透着股硬朗的劲儿。
他想起这几天和林峰搭档的日子:扛探杆时林峰总把重的一头往自己肩上揽,递图纸时会特意翻到他要看的那页,伤口疼得皱眉时,转头就看见林峰递来的止痛药,还细心地剥了糖衣。这份情谊没什么花哨的话,却像这铁架床一样,沉默着,却足够结实可靠。
“你仔细听,每个人的脚步声都不一样。”林峰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老陈叔沉,是腿上有伤得借力;小王轻,走楼梯总爱跳着走,像个没长大的娃;张经理稳,每一步都踩在台阶正中间,跟他审图纸似的较真。”雪松支起耳朵,果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步一跳的,不用看就知道是小王。
“以前在新疆过冬,板房里冷得像冰窖,我们几个工友挤在一张床上取暖。”林峰的声音轻了些,“那时候听着身边人的呼吸声,就觉得再冷也能扛过去。”
雪松忽然想起摔跌那天的场景:他趴在沟壑边疼得发懵时,最先听见的就是林峰的喊声,转头就看见他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膝盖上蹭破了皮也不管,先伸手扶他的肩,声音都带着抖:“雪松!能说话不?”后来在医院守着他的是林峰,回宿舍帮他擦身的是林峰,连食堂的粥都是林峰端回来,一勺勺吹凉了喂他。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板房区又沉回寂静,只剩小风扇的“嗡嗡”声,和远处草丛里虫鸣的轻响。
雪松闭上眼睛,心里的烦躁像被月光晒化了,渐渐散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意终于漫了上来。雪松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林峰走在光伏阵列里,一排排光伏板在太阳下泛着银亮的光。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混着工友们起床的动静,还有熟悉的铁皮楼梯声。
雪松睁开眼,看见林峰已经起来了,正把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得像块豆腐——这是他在新疆工地养成的习惯,再累也把床铺收拾利落。
“醒了?快起,今天测流沙层深度,早去早凉快。”林峰笑着递过一件工装,“给你找了件宽松的,左臂石膏套着不挤。”
雪松坐起来活动了下左臂,石膏没那么沉了,伤口也不怎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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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工装穿上,大小刚好,袖口还被林峰卷了两圈,免得蹭到石膏。“昨晚……谢了。”雪松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林峰愣了下,随即笑出一口白牙:“谢啥?谢我陪你听楼梯响啊?都是工友,说这见外了。”他拎起床头的铁皮饭盒,“走,吃早饭去,今天食堂做了胡辣汤,配刚炸的油条,香得很!”
两人走出宿舍往楼梯口去,晨光照在铁皮楼梯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磨亮的台阶反射着光,晃得人眼睛微眯。林峰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铁皮被踩得“咚咚”响,这次雪松却没觉得刺耳,反倒觉得这声音里裹着朝气。他跟在后面,看着林峰的背影,看着楼梯上深浅不一的鞋印,看着板房区渐渐热闹起来的身影,心里满是妥帖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