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窑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雪松抬头,看见靳长安裹着他的工装外套,胳膊上的绷带换了新的,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脚步有些蹒跚。他走到窑里,目光扫过满地瓦砾,眼神里有心疼,却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手指轻轻敲了敲炕沿,然后抓住炕角残缺的油毡纸,慢慢揭开——油毡纸被火烤得发黏,揭开时带着“撕拉”的声响,露出下面的黄土炕面。
晨阳从窑顶破口照进来,刚好落在靳长安的手上。他从蓝布包里掏出个小铁铲,是雪松小时候玩沙子用的,铲头已经锈了,却被磨得发亮。他小心翼翼地挖着炕角的土,动作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谨慎,像在挖什么稀世珍宝。田森和李深停下手里的活,站在旁边看着,大气都不敢出;雪松也愣住了,他从没见过父亲这样专注又紧张的样子。
挖了约莫半尺深,靳长安的手顿了顿,指尖触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他屏住呼吸,用铲子慢慢拨开周围的土,露出个油纸包,油纸被炕土浸得发黄,却完好无损。他放下铁铲,用手指轻轻捏起油纸包,放在膝头,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现金,崭新的百元钞,带着炕土的潮气和淡淡的烟火味,在晨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还好还好,钱没事。”靳长安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数了数,一共五沓,不多不少,正好五万。他捧着钱,手有些抖,不是冷的,是激动。他慢慢站起身,转身走向雪松,把钱递到他面前:“雪松,这钱你拿着。”
雪松没接,眼眶突然热了。
他看着父亲粗糙的手,指关节上还沾着炕土,指甲缝里嵌着灰,这双手,曾经打过人,曾经摔过东西,如今却捧着一沓沉甸甸的现金,带着最质朴的愧疚和爱意。他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父亲这几年捡废品,夏天顶着烈日,冬天踩着寒雪,攒下一点就藏一点;种的白菜舍不得吃,拉到镇上卖,一分一毛地攒,攒了整整五年,才凑够这五万块。
“这钱……是给你们姐弟三个平分的。”靳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雪松的眼睛,别过脸望着窑外,“以前是我浑,对不住你们妈,对不住你们。这钱不算什么,就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们拿着,买点自己需要的东西。”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工装外套的扣子没扣好,那是圆圆去年给他买的。
“爸,这钱您自己留着花。”雪松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那五万元现金,钱带着炕土的温度,暖得烫手。
“小弟,你拿着吧。”团团的声音从窑门口传来,她和圆圆提着水桶刚到,显然听见了父亲的话。团团走过来,擦了擦雪松眼角的泪:“姐和你姐夫在家具厂生意好,不缺这点钱。圆圆开的小店生意也不错,够用了。你刚实习完,以后还要买房娶媳妇,这钱你拿着,就当是姐和你姐夫给你的启动资金。”
圆圆也点头,手里的水桶放在地上,发出“哐当”的响:“是啊,小弟。这钱是爸的心意,你拿着最合适。以后你出息了,再孝敬爸也不迟。”她看着靳长安,笑着说:“爸,您以后就住神安村,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您做。钱您就别操心了,我们姐弟三个养您。”
靳长安愣在原地,看着三个孩子,眼眶突然红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荒唐过,落魄过,从没被人这样包容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好……好。”阳光从窑顶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眼角的泪照得发亮,那是愧疚的泪,是感动的泪,也是迟来的幸福的泪。
“好了,咱们继续收拾,争取今天把能用的东西都清出来。”田森打破了这温情的沉默,他拿起撬棍,指着窑角的白菜窖:“先看看白菜窖怎么样,要是没坏,里面的白菜还能吃。”李深也附和道:“我去烧点热水,大家渴了喝点热的。”姐弟三个对视一眼,都笑了,眼里的泪还没干,却带着满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