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破冰

十八道弯 沟底墨人 2709 字 4个月前

十八弯村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蜿蜒曲折,土坯房依山而建,炊烟在晨雾里袅袅升起。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在那里,穿件蓝布棉袄,腰杆挺得笔直,走路比年轻人还稳当。“娘!”珍珠喊了一声,快步跑过去,扑在老太太怀里。是崔母,九十岁高龄了,耳不聋眼不花,健步如飞。

“我的珍珠啊,可算回来了。”崔母拍着她的背,声音洪亮,“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带着孩子们回来。”她转头看向雪松他们,目光落在雪松身上时,突然亮了:“这是雪松吧?长这么高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要糖吃。”乐乐从雪松怀里探出头,怯生生地喊:“太姥姥。”崔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从口袋里掏出块糖,塞给他:“乖孩子,太姥姥的乖重孙。”

院子里传来劈柴的声音,一个穿着灰棉袄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们,手里的斧头抡得有力,木屑飞溅。是崔建平,头发已经花白,背有些驼,却还是能看出年轻时的硬朗。珍珠的身体僵了一下,脚步顿在原地。雪松轻轻推了推她,把手里的茅台递过去:“妈,去跟舅舅说句话吧。”

崔建平听见动静,斧头停在半空,却没回头。院子里的鸡咯咯地叫着,晨雾渐渐散了,阳光落在他背上,投下长长的影。“哥。”珍珠的声音带着颤,像怕惊扰了什么。崔建平的肩膀抖了一下,斧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木屑沾着他的裤脚。他慢慢转过身,脸上的皱纹里沾着灰,眼神复杂地看着珍珠,又扫过团团、圆圆,最后落在雪松身上——这个当年跟在珍珠身后的小不点,如今已经长成了比他还高的小伙子,穿着笔挺的外套,眼神沉稳。

雪松走上前,把茅台递到他面前:“舅舅,我是雪松。这是我在东营赚的第一笔工资买的酒,您尝尝。”崔建平的目光落在酒瓶上,标签上的“茅台”二字格外醒目。他的手抬了抬,又缩了回去,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崔母叹了口气:“建平,这么多年了,还记恨着你妹妹?”

“我没记恨。”崔建平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终于伸出手,接过酒瓶,手指攥得太紧,指节泛白。酒瓶上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是雪松带来的暖意,也是迟来的亲情。他看着珍珠,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藏青棉袄上的盘扣——那是当年母亲给她做的陪嫁,他突然想起妹妹年轻时的样子,扎着两条辫子,跟在他身后喊“哥”。

“回来就好。”五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哽咽。珍珠的眼泪瞬间决堤,十几年的委屈、思念、隔阂,都在这五个字里烟消云散。团团和圆圆也红了眼,走上前喊了声“舅舅”。乐乐举着太姥姥给的糖,递到崔建平面前:“舅姥爷,吃糖。”崔建平蹲下身,接过糖,粗糙的手摸了摸乐乐的头,眼泪滴在乐乐的红棉袄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早饭是在崔家的老灶上做的,珍珠和圆圆生火,团团洗菜,雪松陪着崔母和崔建平聊天。崔建平给雪松讲十八弯村的变化,讲当年珍珠出嫁时的情景,讲母亲九十岁还能上山采蘑菇的趣事。崔母则拉着雪松的手,问他在东营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得知他赚了四万元工资,笑得合不拢嘴:“我的重外孙有出息,比你舅舅当年强多了!”

太阳爬到头顶时,饭做好了。桌上摆着清蒸鱼、炒青菜、炖土鸡,还有圆圆带来的年糕。崔建平打开茅台,给雪松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杯酒,敬你。”雪松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酒液辛辣却回甘,像这迟来的亲情,苦尽甘来。“也敬咱们一家人,团圆了。”珍珠也端起茶杯,和他们碰在一起,茶水的清香混着酒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饭后,崔建平带着雪松去村里转。老人们看见雪松,都围过来说:“这是珍珠家的老三吧?听说在外面建大电站呢!”崔建平的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洪亮:“是我外甥,东营光伏电站的技术骨干!”雪松看着舅舅骄傲的样子,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舅舅这是在向全村人宣告,他妹妹的孩子,有出息了。

回到崔家时,珍珠正和崔母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纳着鞋底。“给你做的棉鞋,”珍珠拿起一只鞋底,针脚细密整齐,“东营冷,下次去带上,比买的暖和。”崔母也递过来一个布包,里面是几件小儿衣服:“给乐乐做的,纯棉的,穿着舒服。”雪松接过布包,指尖触到布料的柔软,眼眶又热了——这是家的味道,是无论走多远都牵挂的暖意。

傍晚要走时,崔建平拎着袋山核桃追出来,塞给雪松:“这是山上摘的,砸着吃,补脑子。”他看着珍珠,欲言又止,最后说:“年后我去神安村看你们,顺便看看你们的新房。”珍珠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哥,常来。”中巴车开动时,崔母和崔建平站在村口挥手,直到车影消失在山路尽头,还没放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