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本想拒绝,却被张伟拉着钻进了挖斗。挖斗的金属壁带着太阳晒过的温度,边缘的焊渣硌得腿有点疼。小杨的声音从驾驶室传来:“抓好了!要升了!”挖斗缓缓升起,一开始还很平稳,升到五米高时,风突然大了起来,挖斗晃了晃,张伟吓得抓紧了雪松的胳膊:“我去!有点高啊!”
挖斗最终停在十米高的位置,风卷着工装的衣角,像张开的翅膀。雪松睁开眼时,整个人都愣住了——脚下的光伏场地铺展开来,20号到30号桩位的红色圆圈在夕阳下连成线,11号桩的碎石换填区像块深色的补丁,远处的黄河泛着金红的光,与天空的晚霞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之前翻出莲藕的洼地还留着水,在夕阳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你看咱们布的桩!多齐!”张伟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王浩扶着眼镜,目光扫过那些桩位:“从这里看,才知道咱们干了多大的事。”雪松伸出手,风从指缝里穿过,带着黄河的水汽和盐碱的味道。他看见老王在下面挥着手喊,小杨的挖机在夕阳下成了剪影,远处的村民家升起了炊烟,连那简陋的旱厕,都成了旷野里生动的一笔。
这是他们来东营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整个项目的模样。那些清晨的冷、正午的晒、换填碎石的累、挖藕时的忙,都在这一刻有了意义——不是孤立的桩位,是即将铺开的光伏阵列;不是零散的汗水,是即将点亮的光明。雪松想起蜀城的高铁桥,从高处看时也是这般壮阔,只是那时是钢铁的冷峻,而此刻,是泥土的温热,是生命的鲜活。
“下来喽!”小杨的声音拉回了雪松的思绪。挖斗缓缓下降,风小了些,能清晰地看见老王手里拎着的黄鳝,还在草绳里扭着。张伟跳下车斗时,还在兴奋地比划:“下次要举到十五米!看更远的黄河入海口!”王浩笑着摇头:“先把今天的桩位数据整理好再说。”雪松跟在后面,脚步比往常更轻快,心里的暖意像夕阳的光,漫得满满当当。
晚饭的帆布棚里飘着红烧黄鳝的香味,老刘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黄鳝炖得软烂,酱香裹着鲜,连汤汁都被张伟泡了馒头。小杨端着碗鱼汤过来,里面浮着几片葱花,小黄鱼的鲜全炖进了汤里:“靳工,尝尝我的手艺,鱼汤是我炖的!”雪松喝了一口,鲜美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混着黄鳝的香,是他来东营后吃得最香的一顿饭。
老王坐在旁边,喝着散装白酒,指着雪松说:“你们别看靳工年轻,心思细着呢。上次挖藕要是换别人,说不定就和村民吵起来了,他倒好,又赔偿又帮忙挖,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小杨点点头:“我爸也是干工程的,他说施工队的口碑,就是靠这种细节攒的。”张伟嚼着黄鳝,含糊着说:“那是,我们雪松可是建过高铁桥的!”
月光爬上帆布棚顶时,饭桌上的话题从施工聊到了家乡。小杨说他老家在菏泽,家里种着牡丹,等项目结束带他们去看;老王说他闺女在济南上大学,学的也是工程,以后想让她跟雪松学放线;张伟和王浩说起蜀城的火锅,说得小杨直流口水,非要约定项目结束一起去蜀城吃火锅。雪松没多说话,只是听着,手里握着周师傅送的游标卡尺,冰凉的金属触感里,裹着旷野的暖意。
回到小二层时,水泥地上还留着白天带回来的泥渍。张伟趴在床板上,借着手机的光整理桩位照片,每张照片都标着桩号和数据;王浩在旁边写施工日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雪松坐在床沿,掏出手机给周师傅发了张照片——是挖机斗里拍的全景,夕阳下的桩位连成线,配文:“师傅,我们布的桩,从高处看很齐。”
周师傅的回复很快,只有一句话:“桩要立得直,人要站得正,苦里能寻乐,才是真本事。”雪松看着屏幕,突然想起下午在挖斗上的场景,风卷着工装,阳光洒在脸上,身边是室友的笑,远处是旷野的壮阔。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月光透过塑料布,照在床板上,形成一道银白的光带。
三人挤在一个被窝里时,张伟还在兴奋地说挖机举高的事:“下次我要带相机上去,拍黄河入海口的日落!”王浩打了个哈欠:“明天要测桩位的垂直度,早点睡。”雪松摸了摸枕头下的游标卡尺,又摸了摸白天装在口袋里的小鼹鼠土堆里的碎石,心里格外踏实。
夜深了,风刮过塑料布的声音轻了些,远处的打桩机早已安静,只有小杨的挖机还停在场地里,像尊守护旷野的铁兽。雪松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白天的画面:黄鳝的滑腻、小黄鱼的银光、小鼹鼠的绒毛、挖斗上的夕阳、饭桌上的笑声……这些细碎的瞬间,像珍珠一样串起了艰苦的日子,让盐碱地的风都带着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