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仓注浆开始时,天快亮了。夜雾渐渐散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江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霭,远处的渔船开始发出“突突”的马达声。雪松换了个姿势盯压力表,后背靠在桥墩上,才感觉到浑身的疲惫——从傍晚核对配比到现在,已经站了近八个小时,腿麻得像不是自己的。小李趴在注浆机旁,困得直点头,却还是强撑着每隔五分钟报一次观测数据。
“靳工,你看那是什么?”老陈突然指着江面,只见晨霭中,一群白鹭正贴着水面飞,翅膀掠过浑浊的江水,留下细碎的波纹。雪松愣了愣,这是洪峰过后第一次看到白鹭回来,它们总在水质渐清、环境安全时出现。“说明江水干净了,我们的桥也安全了。”雪松笑着说,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流——那些熬过的夜、较真的细节,都是为了这样的清晨,为了桥下游弋的白鹭,为了桥上未来驶过的列车。
清晨六点,最后一仓注浆完成。雪松关掉注浆机,看着浆液从模板顶部的排气孔溢出,形成均匀的灰浆层——这是注浆饱满的标志。他掏出笔记本,记下最后一组数据:“3号桥墩注浆完成,压力稳定0.8MPa,沉降累计0.3毫米,符合设计要求。”字迹带着疲惫却格外工整,和周师傅笔记上的字迹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传承。
太阳升起时,监理组的人来了。组长拿着检测仪器,在桥墩上钻取芯样,当灰色的芯样被取出来时,断面均匀密实,没有丝毫空隙。“这注浆质量,比样板工程还标准!”监理组长举着芯样,声音里满是惊叹,“洪峰过后,你们这质量把控是真下了功夫。”王强站在一旁,拍着雪松的肩膀:“我没选错人,放线精准,注浆扎实,这才是建桥人的本分。”
白天的桥面又恢复了忙碌,雪松却不能休息,还要带着老陈他们进行后续的放线调板。阳光透过钢格板的缝隙,在他布满水泥渍的工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着全站仪的手却依旧稳得像焊在三脚架上。小李偷偷给他塞了颗薄荷糖:“靳工,你都熬了一晚上了,歇会儿吧。”雪松含着糖,清凉的味道驱散了些许困意:“等把伸缩缝的线放完,再补觉不迟。”
中午吃饭时,老刘特意做了道黄豆炖猪蹄,说是“补脚力”。饭桌上,老陈突然说:“靳工,昨天漏浆的时候,我还以为要返工呢,没想到你几下就搞定了。”雪松笑着说:“是周师傅的笔记管用,他写了遇到漏浆用木楔压实,比硬堵管用。”周师傅端着碗走来,往他碗里夹了块猪蹄:“笔记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临机应变,比记熟笔记更厉害。”
下午放线时,珍珠打来电话,说寄了箱核桃过来,让他分给工友们补脑子。“妈看新闻说你们建桥辛苦,核桃补脑,别总熬夜。”珍珠的声音带着关切,“还有,周师傅要是有空,让他也尝尝,多亏他照顾你。”雪松笑着答应,挂了电话,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家人的牵挂,有师傅的指导,有工友的支持,这些都是他坚持下去的底气。
接下来的几天,雪松每天都是白天放线调板,晚上负责注浆,连轴转的生活让他瘦了不少,眼睛里也布满了血丝,却依旧精神饱满。老陈和小李跟着他,也练出了一身本事,小李能精准地报出观测数据,老陈处理注浆管堵塞的速度比老工人还快。周师傅偶尔会来盯夜班,却很少说话,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手里攥着那个纯铜铅锤,眼里满是欣慰。
第五个注浆的夜晚,遇到了降温。夜雾裹着寒气,在桥面结了层薄薄的白霜,注浆管的保温棉已经不够用了。“这样下去不行,浆液会在管里初凝。”雪松皱着眉头,看着压力表旁凝结的水珠。老陈突然说:“我有办法!”他跑回板房,抱来几床旧棉被,又找来几个炭火盆,在注浆管周围搭起个简易的保温棚,炭火的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
就在这时,注浆机突然发出“咔嗒”一声,停了下来。“怎么回事?”小李连忙跑去检查,发现是料斗里的浆液结块,堵住了进料口。“快清理!”雪松喊着,和老陈一起搬开料斗,里面的浆液已经结成了小块。三人用铁锹一点点铲,手指被冰冷的浆液冻得发红,却没人叫苦。周师傅不知何时来了,手里拿着个喷灯:“用这个烤一下,结块的更容易铲掉。”
喷灯的火焰照亮了三人的脸庞,汗珠顺着雪松的额头往下淌,滴在结块的浆液上,瞬间蒸发。老陈铲得最用力,铁锹撞击料斗的声音在夜雾中回荡;小李则用小铲子清理缝隙里的结块,动作细致得像在雕刻。周师傅站在一旁,偶尔指点几句:“慢着点,别把料斗铲坏了。”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一旦浆液在管内凝固,整个注浆系统都要报废。
清理完毕时,已是凌晨三点。重新配比的浆液注入管道,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回升,雪松盯着指针,突然想起了洪峰时在观测平台上的场景——同样的深夜,同样的紧张,却多了几分从容。老陈端来杯姜茶:“靳工,喝口暖暖身子,这次多亏了周师傅。”雪松接过茶,递给周师傅:“周师傅,您先喝,没有您的喷灯,我们还得折腾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