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测量、读数、记录中一天天过去。雪松的皮肤晒得黝黑,原本白皙的手腕被晒出黑白分明的分界线,工装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比刚来时更合身。他渐渐摸清了工地的节奏:凌晨四点,天还没亮就跟着周师傅去放控制线,趁着太阳没出来赶工;正午休息时,他就抱着全站仪研究,把周师傅教的实操技巧记在本子上;晚上,工人都睡了,他还在板房里核对数据,用CAD画放线图,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
周师傅看在眼里。有天凌晨放线,两人坐在钢筋堆上吃早饭,周师傅突然问:“为什么来工地?你这成绩,考研考公都稳。”雪松咬着馒头,看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我老家有座老石桥,我小时候总在上面跑,我妈总说‘慢点,桥不结实’。我想建座结实的桥,让我妈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周师傅沉默了,从口袋里掏出个磨得光滑的铅锤,递给他:“这是我刚当学徒时用的,放线要准,做人要正,跟这铅锤一样,不偏不倚。”
七月的蜀城多暴雨。那天下午,雪松正和周师傅在桥墩基础放线,天空突然暗下来,狂风卷着尘土扬起,远处的起重机吊臂在风中摇晃。“不好,要下暴雨!”周师傅大喊,“快收仪器!”雪松刚把全站仪装进箱子,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安全帽上噼啪作响。雨水瞬间汇成水流,顺着基坑的边坡往下滑,原本标记好的放线桩被冲得东倒西歪。
“放线桩不能丢!”周师傅扛起仪器箱就往基坑跑,雪松紧随其后。雨水模糊了视线,他只能跟着周师傅的橙色工装跑,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每走一步都陷进半只脚。放线桩是用木桩做的,上面钉着写有坐标的铁皮,已经被雨水冲得松动。周师傅蹲下身,用身体挡住雨水,让雪松把新的木桩砸进土里:“快!按刚才的坐标重新标记,不然明天没法施工!”
雪松攥着铁锤的手被雨水泡得发白,每砸一下,手臂都在发抖。雨水顺着安全帽的帽檐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却不敢眨眼,盯着全站仪的显示屏报数:“X:3256.790,Y:4589.124!”周师傅扶着木桩,声音在暴雨中带着颤却格外清晰:“对!就是这个位置!砸实!”旁边的工人跑过来喊:“周师傅,靳工!别弄了,危险!”周师傅回头吼:“这线要是错了,桥墩就歪了,以后火车过的时候怎么办!”
当最后一根放线桩砸实,贴上坐标铁皮时,雪松才发现自己的工装已经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周师傅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身上,那外套带着柴油味和体温,意外地暖和。两人扛着仪器往板房走,雨水在脚下汇成小河,他们的身影在暴雨中被拉得很长,像两座倔强的桥墩。路过钢筋堆时,雪松看见自己画的放线图被周师傅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塑料封皮挡住了雨水,图纸上的线条依旧清晰。
回到板房,王强披着雨衣跑过来,看见两人浑身湿透却抱着完好的仪器,原本紧绷的脸露出笑容:“好小子!没给我丢脸!”他递过来两杯姜茶,“快喝了驱寒,今天这线要是丢了,工期至少耽误三天。”雪松捧着姜茶,暖意从手心传到胃里,他看着周师傅正用布擦着全站仪,指尖轻轻拂过仪器上的划痕,那是岁月和工地留下的勋章。
暴雨过后的清晨,工地被洗得格外干净。起重机的吊臂在晨光中泛着金属光泽,放线桩上的坐标铁皮被雨水冲刷后,字迹更显清晰。王强带着监理在作业面检查,当看到整齐的放线桩时,拍着雪松的肩膀对监理说:“这是我们组的实习生,专业第一,干活比老员工还较真!”监理蹲下身,用仪器核对坐标,点头称赞:“误差控制在一毫米内,不错,年轻人有前途。”
那天中午,室友们来看他。当张伟看见晒得黝黑、工装沾着尘土的雪松时,惊得合不拢嘴:“你这是去挖煤了?”王浩从包里掏出个保温桶,里面是妈妈炖的排骨汤:“给你补补,看你瘦的。”李强推了推眼镜,拿出本《高铁桥梁施工技术》:“我查了,这是你们项目要用的技术,给你带来了。”雪松看着室友们熟悉的笑脸,眼眶突然红了,他拉着他们去看自己放的线:“你们看,这线准不准?以后火车就从这上面过!”
室友们走后,周师傅递给雪松一支烟,自己也点了一支,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不少大学生来实习,大多嫌苦,干几天就走了。你不一样,你眼里有活,心里有数。”他指着远处正在搭建的桥墩模板:“你看,这模板就是按我们放的线搭的,以后桥墩建起来,就会沿着这线往上长,直挺挺的,像你这样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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