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支书的电话拨到崔珍珠家时,院子里的鸡刚叫过第二遍,崔珍珠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温着给雪松留的早饭——他昨晚回来得晚,她想让儿子睡醒就能吃上热乎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地划破清晨的宁静,她擦了擦手上的草木灰,快步接起电话。
“珍珠啊,你……你别着急,你听我说……”村支书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话刚开头,就被崔珍珠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她的心猛地揪紧,手里的电话听筒几乎要攥碎:“支书,是不是雪松出事了?他昨晚出去兜风还没回来……”
“是……是雪松……”村支书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在十八道弯大桥,车掉下去了,我们找到他的护照了,人……人没了……”
“哐当”一声,听筒从崔珍珠手里滑落,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大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车掉下去了”“人没了”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把重锤,把她的世界彻底砸塌。
屋里的靳团团和靳圆圆听到动静,急忙跑出来:“妈,怎么了?”她们看到母亲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模样,还有地上的电话,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崔珍珠没有回应女儿的话,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死死抱住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像是受伤的野兽在哀嚎。片刻后,她猛地站起身,疯了似的往门外跑,嘴里不停念叨着:“不可能!我的雪松刚回来!他怎么会出事!我要去找他!”
“妈!你等等我们!”靳团团和靳圆圆急忙跟了上去,姐妹俩一边跑一边喊,眼泪已经忍不住掉了下来。清晨的乡间小路上,崔珍珠的身影踉跄而急促,她跑得太急,好几次差点摔倒,沾满草木灰的鞋子踩在露水打湿的路面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
一路跌跌撞撞赶到十八道弯大桥,远远就看到桥边围满了人,还有警车闪烁的灯光。崔珍珠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得喘不过气,她推开人群,冲到断裂的护栏边,顺着村民们指的方向往下看——河谷底部,那堆扭曲变形的越野车残骸格外刺眼,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她的眼睛。
“雪松……我的儿啊……”崔珍珠瘫坐在桥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想放声大哭,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嘶哑的呜咽。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猛地钻进她的脑海——神安村的坡,十八道弯的桥,这两个地方,隔河相望啊!
她想起了六六,那个曾经深爱她、最终却从神安村的坡上翻车离世的男人。那时候,她抱着年幼的雪松,在坡下哭得天昏地暗,以为人生最痛的苦难已经过去,只要把孩子拉扯大,就能好好过日子。可她万万没想到,多年以后,她视若珍宝的儿子,竟然以同样的方式,在与神安村隔河相望的十八道弯,永远地离开了她。
一个在河对岸的坡,一个在河这边的桥;一个是她曾经的爱人,一个是她倾尽所有疼爱的儿子。命运竟然如此残忍,把两场一模一样的悲剧,硬生生砸在了她的身上。崔珍珠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湍急的河水,又看了看河谷底部的残骸,眼神里的悲痛渐渐被空洞取代,最后只剩下一片死寂。她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团乱麻,一边是六六翻车时扭曲的车头,一边是雪松此刻河谷里的残骸,两个画面隔着这条湍急的河,来回重叠、旋转。原来不是巧合,是这条河在讨债啊——先讨走了她的爱人,又等了这么多年,讨走她唯一的指望。她守着这片土地,守着两个女儿,以为熬到雪松有出息就好了,可命运早就把路堵死了,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留。这世上的苦,怎么就全让她一个人咽了?
“六六走了,雪松也走了……这世上,再也没有我牵挂的人了……”她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无尽的绝望。周围的村民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都揪得慌,有人想上前拉她。可有人的手刚碰到她胳膊时,崔珍珠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缩,心里在嘶吼,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别碰我,这些人的好心,她受不起,也不需要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女儿们长大了,能自己过日子了,可她的天早就塌了。六六在河对岸等了她这么多年,现在雪松也去了,她要是不去,他们娘仨在那边该多孤单?这条河是隔开了两场悲剧,可也能让他们团圆啊。她猛地推开伸过来的手,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崔珍珠慢慢站起身,目光空洞地望着脚下的河水。河水的咆哮声越来越近,像六六和雪松在叫她。她忽然想起昨晚给雪松温饭时,灶火映着儿子的笑脸,他说“妈,还是家里好”;想起六六当年也是这样,从神安村的坡上下来,笑着朝她挥手。那些温暖的画面像碎片一样闪过,却越闪越模糊,最后全被河水的浑浊吞没。不疼的,她告诉自己,跳下去就不疼了,就能见到他们了。这不是结束,是她这辈子唯一能自己选的“团圆”。晨雾还未完全散尽,河面上腾起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风裹着河水的腥气,狠狠刮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她凌乱的头发被风吹得狂舞,衣角在风中剧烈翻飞,拍打着单薄的身躯,她却像是毫无察觉。桥下的河水翻滚着暗黄色的浪花,裹挟着枯枝败叶,发出沉闷的咆哮声,像是在等待着吞噬一切。就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突然朝着桥外猛地冲了出去,纵身一跃,像一片被狂风撕碎的枯叶,径直跳进了桥下湍流的河水中。
“妈!”
“妈——!”
靳团团和靳圆圆凄厉的呼喊声瞬间响彻大桥。姐妹俩冲到护栏边,看着母亲的身影被湍急的河水瞬间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多久,彻底崩溃了。她们瘫坐在桥边,抱住彼此,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在清晨的山间回荡,让周围的村民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有人立刻拿出手机拨打救援电话,有人沿着河岸往下游跑去,想寻找崔珍珠的踪迹。可湍急的河水裹挟着泥沙,翻滚着向前奔涌,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靳团团哭得浑身发抖,她死死抓住靳圆圆的手,姐妹俩的哭声越来越微弱,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啜泣。风依旧吹着,带着河水的凉意,卷起她们的头发,也卷起了这场悲剧的悲伤。十八道弯大桥上,断裂的护栏、河谷的残骸、还有两个在风中哭成泪人的女孩,构成了一幅让人揪心的画面。
崔珍珠走了,带着对爱人与儿子的思念,带着对命运的绝望,跳进了这条分隔着两场悲剧的河。只留下靳团团和靳圆圆,在这片她们深爱的土地上,独自承受着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
村支书的电话拨到崔珍珠家时,院子里的鸡刚叫过第二遍,崔珍珠正蹲在灶台前生火,锅里温着给雪松留的早饭——他昨晚回来得晚,她想让儿子睡醒就能吃上热乎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尖锐地划破清晨的宁静,她擦了擦手上的草木灰,快步接起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