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五,午时。
澄心阁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杨昭正翻看着宇文化及一案的最新卷宗。窗外秋雨淅沥,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陈平轻手轻脚地进来,将一封火漆密信放在书案上。
“殿下,影字营从吴郡送来的。”
杨昭拆开信,快速扫过。信上是李靖的亲笔,禀报两件事:第一,青石峪的山寨主力已分批撤回太行山,只留三百精锐在江南几处隐蔽据点;第二,江南漕运系统近期异动频繁,多个关键位置的官员突然“抱病”,漕船运量比上月骤减三成。
“漕运……”杨昭指尖轻叩桌面。
大运河贯通南北,是大隋的命脉。漕粮、税银、物资、军需,全赖这条水路。漕运一出问题,半个天下都要动荡。
正沉吟间,殿外传来高公公的声音:
“太子殿下,陛下召见。”
杨昭心头微动。这个时辰召见,多半不是寻常问安。
他整了整衣袍,跟着高公公穿过雨幕,来到观文殿偏殿。
偏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杨广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运河全图前,负手而立。地图从涿郡画到余杭,蜿蜒如龙,沿途密密麻麻标注着闸口、粮仓、转运使衙门。
“儿臣参见父皇。”杨昭行礼。
“过来。”杨广没有回头,只是招了招手。
杨昭走到地图前,与父亲并肩而立。
“你看这运河。”杨广的手指从北向南缓缓划过,“先帝开皇四年始修,朕登基后倾举国之力续建,历时二十六年,征发民夫逾三百万,耗资……无法计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昭听出了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自豪,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如今运河通了。”杨广转过身,看向儿子,“贯通南北五千里,岁运漕粮六百万石,盐铁绸缎无算。你说,这是功,还是过?”
问题很尖锐。
杨昭沉吟片刻:“功在千秋,过在当代。”
“哦?”杨广挑眉,“细说。”
“运河利在万世,南北血脉从此贯通,于国家统一、经济互通有不可估量之功。”杨昭缓缓道,“但征发过急,劳民过甚,沿途州郡十室九空,确是过。”
杨广笑了,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你倒敢说真话。”
他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份奏章,递给杨昭。
“看看这个。”
杨昭接过,展开。
是御史台递上的密奏,弹劾江南漕运使衙门“贪墨成风,蠹国害民”。奏章里列举了触目惊心的数字——虚报漕船损耗、克扣船工工钱、私卖官仓存粮、甚至将南巡特供的御用物资都敢倒卖。
涉案金额之大,牵连人员之广,让人心惊。
“儿臣……惶恐。”杨昭合上奏章。
“惶恐什么?”杨广坐回椅中,端起茶杯,“是惶恐此案之巨,还是惶恐朕要你查办此案?”
杨昭心头一震。
果然。
“父皇明鉴,儿臣确实惶恐。”他躬身道,“漕运牵扯太广,江南门阀盘根错节,此案若查,必掀惊涛骇浪。儿臣年轻资浅,恐难胜任。”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杨广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年轻资浅?江都宫变时,你可没说自己年轻资浅。”
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昭儿,朕问你,治国最难的是什么?”
“平衡。”
“怎么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