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20章:两块玉佩

“凭你的脸。”莹莹看着她,“你看看我的脸。”

贝贝没有说话。但她心里知道。从博览会那天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她见过这张脸——在养母珍藏的一只旧铜镜背面,模模糊糊地映出来过。养母每次给她梳头的时候,铜镜里那张小脸和眼前这张脸,是一个模子出来的。她只是不敢相信。不敢想。

“你有家人吗?”贝贝忽然问。

“有。母亲在。父亲——”莹莹停了一拍,“父亲下落不明。但我母亲一直在等。”

“等谁?”

“等她的女儿。等了十九年。”

贝贝把脸转开。她的鼻尖发酸,眼眶里的热意越积越满,快要兜不住了。她走到天井角落的板凳旁边,坐下来,把绣了一半的帕子拿起来,手指头在绷架上摸了摸。那是一块双面绣,绣的是水乡的石拱桥,桥下一条小船,船上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是个女孩,大的看不清脸。

“我养父受伤了。”贝贝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自言自语,“被镇上的恶霸打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我来上海是来挣药钱的。我谁都不认识。”

“你认识我。”莹莹说。

贝贝抬头看她。

“你认识我。”莹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但很稳,“你从看见我第一眼的时候就认识我。你只是不敢认。”

贝贝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砸在绷架上的帕子上,把绣了一半的石拱桥洇出一小块深色。她赶紧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她干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着。没有声音,就是抖。

莹莹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她没有伸手抱她,也没有碰她的肩膀。她只是蹲在那里,把手里那半块玉佩放在贝贝膝盖上,和自己那半块并排搁着。两块玉靠在一起,断口相对,缝隙几乎看不出来。梅花完整的形状露了出来,枝干从中间延伸出去,左右各开一朵,一大一小,对称的。

“这是父亲留下的。”莹莹说,“他让我们一人一半。他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它合起来。但你看——”她把两块玉往中间推了推,“合起来就是一朵完整的梅花。父亲的意思也许是,有一天,我们得自己把它合上。”

贝贝把手从脸上拿开。她的眼睛肿了,眼皮红红的。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两块玉,伸手摸了摸。玉是温的,莹莹那半块带着莹莹的体温。她的手抖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最终把两块玉攥在掌心里。

“我养父母……”她开口。

“我知道。”莹莹打断她,“你养父的药钱,我来想办法。你不用管。”

“我不要你的钱。”

“那不是我的钱。”莹莹站起来,“那是莫家的钱。莫家欠你的。”

贝贝看着她,眼里的泪痕还没干,但目光已经清亮了许多。她慢慢站起来,把两块玉佩分别攥在两只手里。她摊开右手,那半块是莹莹的。她把它递回去。

“你拿好。”她说,“别丢了。”

莹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站着,天井里的蓝布被风吹起来,一匹一匹地翻动,像竖着的河流在流淌。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相似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描在青砖地上。一个影子稍长,一个影子稍短,头挨着头。

“你什么时候回苏州?”莹莹问。

“等我凑够钱。”

“什么时候够?”

“不知道。”

莹莹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只皮夹子,抽出一张名片。名片是素白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

“这是我母亲的电话。你回去之前,去找她一趟。”她把名片放在板凳上,转身往外走。走到天井门口,她停住了,没有回头。

“阿贝。”

“嗯。”

“你长得比我好看。水乡的风水养人。”

贝贝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了,笑的时候鼻涕泡冒了一下,她赶紧用手捂住。莹莹听见她的笑声,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也想笑,但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