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三月,金明池边的柳丝刚抽了嫩黄,枢密院编修李之仪家的偏院,就传出了瓷碗砸在青砖上的脆响。
王氏端着刚温好的参汤站在门口,见自家夫君李之仪正背着手来回踱步,地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连案上那本刚誊抄完的《资治通鉴》都沾了些汤渍。她没敢进去,只轻轻咳了一声,就见李之仪猛地回头,眼底满是躁意。
“汤放那儿,滚出去。”李之仪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冰,王氏手一抖,参汤晃出几滴在托盘上,忙躬身放下东西,脚步轻得像猫似的退了出去,连门都没敢关严。
屋内,李之仪走到案前,指尖摩挲着案角那封来自杭州的信。信是好友秦观写的,字里行间满是无奈——秦家三代单传,秦观娶了两任妻子,都没生下一儿半女,如今老母亲卧病在床,唯一的心愿就是能抱上孙子,秦观实在没办法,才给李之仪写了这封信,想要求他“借”小妾苏卿一用,等苏卿生下孩子,就立刻归还,还愿意拿出百两白银作为补偿。
李之仪盯着信上“借妾”两个字,气得胸口发闷。他与秦观是同科进士,相识十余年,平日里称兄道弟,怎么也没想到秦观会提出这种荒唐要求。可转念一想,秦观的老母亲他也见过,去年还特意送过补品,如今老人家病重,要是连这点心愿都了不了,恐怕撑不了多久。更重要的是,他如今在枢密院只是个编修,官阶低微,秦观的岳父在吏部任职,日后若能得他照拂,自己的仕途说不定能更顺些。
正纠结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苏卿端着一盆清水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支银簪挽着,脸上没施粉黛,却难掩清丽。苏卿是李之仪三年前从花楼赎回来的,性子温顺,手脚又勤快,平日里把李之仪的饮食起居照顾得妥妥帖帖,李之仪对她虽没有多深的情意,却也多了几分看重。
苏卿刚要弯腰收拾地上的碎瓷片,就被李之仪拉住了手腕。她抬头看向李之仪,眼里满是疑惑,却没敢多问,只乖乖地站在原地。
“苏卿,有件事,我要跟你说。”李之仪的声音缓和了些,拉着她走到椅子旁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斟酌着词句,“我好友秦观,你也见过的,就是去年来家里赴宴的那位秦公子,他家里出了点事,急需一个能生养的女子……”
苏卿的身子猛地一僵,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她虽性子软,却也不傻,李之仪这话里的意思,她瞬间就听明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着李之仪不容置疑的眼神,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眶悄悄红了。
“你放心,”李之仪见她没反驳,心里松了口气,又补充道,“只是借你过去一段时间,等你生下孩子,就立刻把你接回来,秦观还答应给百两白银,到时候我给你买些首饰,再给你单独收拾一间院子,不让王氏欺负你。”
苏卿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衣角,声音细若蚊蚋:“老爷做主就好。”
李之仪见她同意了,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当下就提笔给秦观写了回信,约定三日后,让秦观派人来接苏卿。
三日后一早,秦观就亲自来了李府。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脸上带着几分愧疚,见到李之仪,连忙拱手道歉:“之仪,这次的事,实在是委屈你和苏卿姑娘了,日后若有需要,秦某定当万死不辞。”
“元好(秦观字元好),你我兄弟一场,说这些就见外了。”李之仪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喊来苏卿,“东西都收拾好了?跟秦公子走吧,好好照顾自己。”
苏卿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到李之仪面前,屈膝行了一礼,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眼神冷漠的王氏,最终还是咬了咬唇,跟着秦观走出了李府。
秦观的马车停在府门外,车厢里铺着厚厚的锦垫,还放着一个暖炉。秦观请苏卿上车后,自己也坐了进去,却刻意与她保持着一段距离,轻声说道:“苏卿姑娘,委屈你了,到了秦家,我会安排人好好照顾你,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苏卿没说话,只是掀开车帘,看着外面不断后退的街道。汴京的清晨很热闹,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上学的孩童、提着篮子的妇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烟火气,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她就像一件被主人借来借去的物件,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任由别人安排自己的命运。
马车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到了秦府。秦府比李府大些,门口的石狮子雕刻得栩栩如生,门口的仆役见马车来了,连忙上前迎接。秦观先下了车,又转身扶苏卿下来,领着她往府里走。
刚进大门,就见一位穿着深色褙子的老妇人坐在大厅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精神萎靡,旁边站着几个丫鬟,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秦观连忙走上前,躬身说道:“娘,儿子把人带来了。”
老妇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苏卿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拉过苏卿的手,摸了摸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地问道:“多大年纪了?身子骨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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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夫人,民女今年二十岁,身子还算康健。”苏卿规规矩矩地回答,心里却有些紧张,手心微微出了汗。
老妇人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好孩子,委屈你了,要是你能给秦家生下个孙子,老身定不会亏待你。”说完,就吩咐丫鬟把苏卿带去后院的“静云轩”,又让厨房准备些滋补的饭菜,给苏卿补身子。
静云轩布置得很雅致,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正开得热闹,房间里的家具都是新的,被褥也都是干净的丝绸。丫鬟把苏卿安顿好后,又端来饭菜,都是些鸡鸭鱼肉,还有一碗乌鸡汤,说是老夫人特意让人炖的,补气血的。
接下来的日子,苏卿就在静云轩住了下来。秦观每天都会来看她,有时会跟她聊聊天,说些汴京的趣事,有时会给她带些点心、首饰,态度温和,从没有过过分的举动。苏卿心里有些疑惑,她以为秦观会迫不及待地要她履行“约定”,可秦观却一直很克制,这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晚上,秦观又来了静云轩。那天他喝了些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手里还拿着一瓶酒。他走进房间,让丫鬟都退了下去,然后坐在桌子旁,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又给苏卿倒了一杯,递到她面前:“苏卿姑娘,陪我喝一杯吧。”
苏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酒杯,小口地喝了下去。酒很烈,呛得她咳嗽了几声,秦观见状,连忙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不好,忘了你不能喝酒。”
苏卿摇了摇头,看着秦观,轻声问道:“秦公子,你为什么一直……”她话没说完,却也知道秦观明白她的意思。
秦观苦笑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我知道这样对你不公平,你本是之仪的妾室,却被我借来,我若是再强迫你,岂不是连禽兽都不如?只是我娘的身子越来越差,大夫说她恐怕撑不了多久了,我也是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苏卿沉默了,她能理解秦观的难处,也能体会到老夫人的期盼,可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心里就一阵酸楚。她抬起头,看着秦观,眼神坚定了些:“秦公子,既然我已经来了,就会遵守约定,你不用有顾虑,只要能让老夫人安心,民女没什么委屈的。”
秦观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卿会这么说。他看着苏卿清丽的脸庞,看着她眼里的坚定,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异样的情愫。他知道自己不该对苏卿有这种想法,可他控制不住自己——苏卿温顺、善良,还善解人意,比他那两任妻子都要合他心意。
那天晚上,秦观留在了静云轩。房间里的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秦观没有强迫苏卿,而是一点点地温柔呵护,苏卿起初还有些抗拒,可在秦观的温柔攻势下,渐渐放松了下来,最终还是顺从了他。